那個數字一出,院里安靜極了。
皮爾?卡丹的那個法國助理,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張早就擬好的補充協議,連帶著掏出了一張花花綠綠的支票。翻譯推了推眼鏡,一臉傲慢地把那串零翻譯成了中文。
“五百萬美元。”
翻譯頓了頓,看著滿院子北京土著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特意拔高了調門:“按照現在的官方匯率,外加黑市的溢價,這筆錢,能把你們這條南鑼鼓巷買下來一半。甚至更多。”
“嘶――”
吸氣聲不是從談判桌上發出來的,而是從垂花門后面。
本來在后院聽墻根的三大爺閻埠貴,手里的茶缸子掉在了腳面上。二大媽正端著洗菜盆路過,聽見這話,盆里的韭菜灑了一地,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張薄薄的紙。
“乖乖……五百萬……還是美金?”傻柱站在石桌邊上,手里那把大茶壺都忘了放下,嘴巴張得老大,“這一張紙,能換多少斤豬肉啊?”
翻譯輕蔑地瞥了傻柱一眼,轉頭看向婁曉娥:“婁女士,這是卡丹先生的誠意。我們要買斷‘曉娥?源’這個品牌未來五十年的全球獨家使用權。作為交換,這筆錢立刻入賬,并且,紅星廠所有的債務一筆勾銷。你們依然負責設計,但品牌歸屬權,歸皮爾?卡丹集團。”
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在1980年代的北京,這筆錢是一座金山。有了這筆錢,他們可以舒舒服服地躺著過幾輩子,不用去江南找什么老土布,不用擔心發不出工資,更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皮爾?卡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等待著預料之中的點頭。他太了解人性了,尤其是在這個剛剛打開國門、物質還相對匱乏的國家。
沒有人能拒絕一夜暴富。
羅曉軍沒說話,叼著煙看著那個助理。婁曉娥也沒說話,端起茶碗,只顧盯著那上面的花紋看。
“答應啊!曉娥,曉軍,你們倒是答應啊!”三大爺閻埠貴實在是忍不住了,從門后頭躥了出來,激動的唾沫星子亂飛,“這可是洋財!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有了這錢,咱們院兒……”
“閻老師。”羅曉軍打斷了他,“回屋去。這兒談事兒呢。”
語氣挺冷。三大爺縮了縮脖子,但那雙貪婪的眼睛還是緊緊黏在那張支票上,舍不得挪開。
就在這一片安靜里,一串清脆的算盤聲突然響了起來。
“噼里啪啦……噠噠噠……”
皮爾?卡丹皺了皺眉。那聲音在院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眾人循聲望去。
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聲的秦淮茹,此刻成了全場的焦點。
她穿著件半舊的碎花棉襖,袖口套著藍布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在她面前的石桌一角,放著一個被盤得油光锃亮的老算盤。那算盤珠子是紅木的,被磨得發亮,在她指尖下飛快地跳動。
她根本沒看那張五百萬的支票,也沒看那個高傲的翻譯。她的眼睛只盯著手里的賬本,左手翻頁,右手撥珠。
那聲音又急又脆,噼里啪啦響。
“這位女士,”翻譯有些不耐煩了,“我們在談幾百萬美元的大生意,你能停下你手里的玩具嗎?”
“玩具?”
秦淮茹的手指猛地停住。最后一聲脆響,定音。
她抬起頭。她曾經為了幾斤棒子面流淚,為了幾塊錢算計鄰居,此刻目光里卻全是沉靜與精明。那是真正掌管柴米油鹽、在紅星廠生死線上磨礪出來的底氣。
“這不是玩具。”秦淮茹語氣溫和,帶著那股子北京大妞特有的綿里藏針,“這是中國人的計算器。”
她站起身,把算盤往桌子中間一推。
“卡丹先生,您剛才那個賬,算得不對。”秦淮茹看著這位世界級的大師,沒半點怯場。
皮爾?卡丹來了興趣:“哦?怎么不對?”
“您算的是今天的價。”秦淮茹伸出一根手指,“五百萬美元,買斷五十年。聽著挺多。但您是不是欺負我們不懂復利?不懂通貨膨脹?”
翻譯剛要張嘴反駁,秦淮茹沒給他機會。
“紅星廠現在的日產量是三千件。上了新線,三個月后能翻三倍。咱們國家現在有十億人。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人買得起我們的衣服,那也是一百萬件的銷量。”
秦淮茹的手指再次在算盤上撥弄了一下,“噠”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