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轎車的引擎蓋還熱著,胡同里的風卷著幾片枯葉,打在車標那面紅旗上。
皮爾?卡丹進了院子。
這老頭沒帶多少人,就一個翻譯,還有一個提著公文包的法國助理。
那助理眼神在院里掃了一圈,眉頭緊緊鎖起。
他快步走到那張老石桌前,從包里掏出一塊雪白的餐布,想往桌上鋪。
那石桌是前清留下的物件,桌面坑坑洼洼,滲著幾十年的油漬和茶垢,看著確實不顯干凈。
“慢著。”
婁曉娥開口了。
她沒起身,只是抬手壓了壓。
翻譯愣了一下,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帶著點傲慢:“婁女士,卡丹先生的衣服很貴重,這桌子……”
“這桌子比他的衣服歲數大。”
婁曉娥笑了笑,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叩了兩下:“卡丹先生既然是來聊中國的設計,不如就坐這兒。這上面每一道痕跡,都是北京城的日子。蓋上了,就看不見真東西了。”
翻譯還要爭辯,皮爾?卡丹卻擺了擺手。
老頭看著那張斑駁的石桌,眼里反而冒出點光。
他說了句法語。
翻譯臉色一僵,不情不愿地把餐布收了回去:“先生說,客隨主便。”
幾人落座。
石凳涼,人心熱。
傻柱這會兒從廚房鉆了出來。
他沒換那身埋汰的圍裙,手里提著把豁了口的大瓷茶壺,胳膊底下夾著一摞粗瓷大碗。
“來來來,讓讓!”
傻柱大嗓門一亮,把茶碗往桌上一排,動作那是相當粗獷。
“這……這是什么待客之道?”翻譯臉都綠了,“就沒有咖啡嗎?或者紅茶?”
“咖啡?那玩意兒刷鍋水似的,哪有這個帶勁。”
傻柱嘿嘿一笑,手腕一抖,滾燙的水柱沖進碗里。
褐色的茶湯翻滾,泛起一股子濃烈的焦香,還有不少茶葉梗子在上面飄著。
這是“高碎”。
舊時候北京老百姓喝不起好茶,茶莊把篩剩下的茶葉末、茶梗攢一塊兒賣,叫高碎。
雖是下腳料,但透著股子煙火氣,味兒最足。
“洋鬼子喝得慣這味兒嗎?”傻柱嘟囔了一句,也沒管翻譯那嫌棄的眼神,直接把一碗推到皮爾?卡丹面前,“嘗嘗,這叫北京的可樂。”
翻譯剛想阻攔,說這不衛生。
皮爾?卡丹已經端起了碗。
他學著羅曉軍的樣子,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葉梗,抿了一口。
苦。
澀。
但緊接著,一股回甘從舌根泛上來,熱氣直沖腦門。
老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豎起了大拇指。
“realflavor。”(真實的味道)
簡單的兩個詞,讓院里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羅曉軍從兜里掏出煙盒,示意了一下。
卡丹擺手拒絕,但并不反感。
“好了。”
茶喝了,場面話也過了。
皮爾?卡丹身子前傾,那雙深陷的眼窩里,透著商人的精明。
他示意助理拿出一份文件。
“婁女士,羅先生。我欣賞你們在巴黎的表現。那件‘鳳凰于飛’,非常驚艷。”
翻譯在旁邊逐字逐句地翻著,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硬。
“所以,卡丹先生決定,全面收購‘曉娥?源’這個品牌。”
翻譯把文件推到婁曉娥面前,手指點了點上面的數字。
“只要簽了字,紅星廠所有的債務由我們承擔。你們會成為皮爾?卡丹集團中國區的特別顧問。當然,那三百六十份手稿,也將歸入集團的博物館,得到最妥善的保存。”
院子里一下子沒聲了。
風停了。
剛才那點融洽的茶香,一下子被這硬邦邦的條款沖散了。
趙四海在旁邊聽得直瞪眼,手里的茶碗捏得死緊:“啥玩意兒?收購?那以后這衣服姓中還是姓洋?”
婁曉娥沒看那份文件。
她端起茶碗,輕輕撇著上面的浮沫。
羅曉軍樂了。
他把煙叼在嘴里,沒點火,斜眼看著那個翻譯:“顧問?說白了就是買斷唄。拿錢買我們的手藝,買我們的根,然后貼上你們的牌子賣回給我們?”
翻譯皺眉:“羅先生,這可是皮爾?卡丹!多少人求著要掛這個牌子。這是幫你們走向國際最快的路。”
“路確實快。”
婁曉娥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皮爾?卡丹。
“但那是你們的路,不是我們的。”
婁曉娥把那份厚厚的文件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
“卡丹先生,您可能誤會了。”
她語氣平緩,每一個字卻都擲地有聲。
“我們不缺錢,也不缺名。巴黎那一戰,紅星廠已經拿到了入場券。”
“我們要的不是被收購,是合作。”
“合資建廠可以。品牌聯名可以。”
婁曉娥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品牌必須保留‘紅星’或者‘曉娥’的獨立標識。第二,所有設計,我們要有一票否決權。”
翻譯聽完,臉上露出了看瘋子的表情。
他轉頭跟卡丹嘰里呱啦說了一通。
卡丹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頭手指敲打著石桌,節奏很快,顯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