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丹終于開口了,這次沒用翻譯,而是用蹩腳的中文,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
“你們,有技術。但,沒有,渠道。”
他指了指院子外面。
“布料,拉鏈,扣子。供應鏈,全在,我手里。”
這話一出,羅曉軍的眼睛瞇了起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現在的國內輕工業基礎薄弱,高端面料和輔料確實被卡著脖子。
如果皮爾?卡丹在供應鏈上做文章,紅星廠就算有通天的設計,做不出衣服也是白搭。
“這就是您談生意的方式?”羅曉軍冷笑。
“這是現實。”卡丹攤開手,“這桌子很美,但如果不鋪上干凈的布,客人不敢吃飯。”
沒人接話茬。
傻柱在旁邊聽不懂那些商業術語,但也覺出味兒來了。
這洋老頭是在說,離了他,紅星廠就得斷糧。
“嘿!我這暴脾氣!”傻柱擼起袖子就要往前沖,被秦淮茹一把拉住。
婁曉娥按住了羅曉軍想去摸煙灰缸的手。
她看著卡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只有早已預料到的坦然。
“現實確實很殘酷。”
婁曉娥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棗樹下,從掛在樹杈上的竹籃里,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卷布。
不是絲綢,不是云錦。
是一卷普普通通、帶著細密紋理的藍白土布。
她把布卷往石桌上一扔。
“卡丹先生,您是不是忘了,中國除了絲綢,還有一樣東西,養活了幾億人。”
布卷滾開,露出了里面扎實的經緯線。
那是江南土織布,也就是俗稱的“老粗布”。
透氣,吸汗,越洗越軟,越舊越有味道。
“如果您封鎖高端面料,那我們就用這個。”
婁曉娥手指撫過粗糙的布面。
“我要讓全世界看看,最頂級的時尚,不一定非得是絲絨和蕾絲。從泥土里長出來的棉花,照樣能登大雅之堂。”
“這叫‘返璞歸真’。”
婁曉娥盯著卡丹的眼睛:“這四個字,您的字典里有嗎?”
皮爾?卡丹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卷土布。
粗礪的觸感傳來,和他身上那些昂貴的羊絨完全不同。
但他是個設計師。
頂級的。
這一刻,他腦海里閃過了無數種這種面料在t臺上的可能性。
原本準備好的施壓籌碼,在這個女人面前,竟然變成了她的武器。
老頭沉默了許久。
忽然,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經涼了的“高碎”,仰頭一飲而盡。
茶梗子被他嚼得咯吱作響。
“51%。”
卡丹放下碗,嘴里說出一個數字。
翻譯大驚失色:“先生?!”
“我只要49%的股份。”卡丹看著婁曉娥,眼神里多了幾分敬重,那是對對手的認可,“但有一個條件。”
“您說。”
“三個月后的春季發布會。”卡丹指著那卷土布,“你們必須用這種……這種土布,做出一整個系列。如果銷量不行,那就按我的規矩來,品牌歸我,你們走人。”
這是一個賭局。
要把這種鄉下人穿的“老粗布”賣給那些喝紅酒的洋人,難度不亞于登天。
羅曉軍看向婁曉娥。
婁曉娥沒有絲毫猶豫。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成交。”
兩只手在斑駁的石桌上方握在了一起。
一只蒼老有力,一只柔軟且韌勁十足。
翻譯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他怎么也沒想到,一場本該是碾壓式的收購談判,最后竟然是在一碗茶葉末子和一卷粗布里,變成了平等的對賭。
送走皮爾?卡丹后,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傻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擦了把頭上的汗:“我的乖乖,剛才那架勢,比我以前給大領導做飯還緊張。我說曉娥,那破布真能行?”
趙四海也湊過來,一臉愁容:“是啊,這老粗布縮水率大,容易掉色,做成時裝……懸啊。”
婁曉娥看著桌上那卷藍白布,若有所思。
“懸才好玩。”
她轉頭看向羅曉軍:“曉軍,得麻煩你去趟江南了。這種機織的不行,既然要玩,咱們就玩把大的。我要找那種還要用木梭子織的手工老布。”
羅曉軍把煙點上,猛嘬了一口。
“行。”
他吐出煙圈,目光看向遠處的天空。
“不過在去江南之前,咱們還得去個地方。”
“哪兒?”
“工商局。”羅曉軍咧嘴一笑,“趁著那老頭還沒反悔,先把‘紅星?卡丹’的合資執照給領了。這可是尚方寶劍,以后誰再想動咱們廠子,得先問問法國人答不答應。”
這一招,叫借力打力。
風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出了院墻。
北京城的冬天要來了。
但這四合院里的好戲,還得接著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