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臺亂成了一鍋粥。
距離閉幕大秀只剩下一小時四十分鐘。原本那個預定好的華裔模特蘇菲,憑空消失了。電話關機,經紀人聯系不上,就連剛才還在休息室掛著的外套都不見了。
趙四海急得在狹窄的準備間里轉磨磨,拿慣剪刀的手此刻都在哆嗦,他一腳踹在裝布料的空箱子上:“這他媽就是個套!那姓林的孫子,在這兒等著咱們呢!我就說哪有那么好的事,這時候上哪兒抓人去?抓個洋妞來?骨架子都不一樣,穿上就是個衣架子成精!”
皮埃爾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老頭太懂這個圈子的臟手段了。林承德不需要毀掉衣服,他只需要抽走展示衣服的人。在這個名利場,沒有模特,再好的設計也就是堆破布。
“我去前面找杜蘭夫人。”羅曉軍把手里的煙盒捏扁,轉身要往外走,“他們這是違約。”
“沒用的。”
婁曉娥站在穿衣鏡前,聲音出奇的平靜。她伸手撫摸著掛在架子上的那件大紅色吉服。那云錦在昏暗的后臺燈光下,紅得深沉熱烈。
“合同上寫的是我們自備模特。林承德既然敢把人弄走,就肯定把尾巴掃干凈了。現在出去鬧,除了讓前面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更開心,沒半點用。”
“那咋辦?”趙四海腦門上的青筋直跳,“棄權?把這幾天幾夜熬出來的血扔水里?”
屋里靜得讓人發慌。外面的t臺音樂震耳欲聾,那是重金屬搖滾的節奏,密集的鼓點催命般響著。
婁曉娥沒說話。她看著吉服的領口。
那里沒有盤扣,只有一段依照人體力學設計的自然敞口。內襯用的是她穿了多年的老絲綢,軟糯,貼膚,透著股人氣兒。
這衣服的版型,是趙四海按照那個失蹤模特的數據打的版嗎?
不。
趙四海這種老裁縫,下刀的時候手上有數。最后定型的六個小時,作為人臺模特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她婁曉娥。
“不用找了。”婁曉娥突然伸手,拔掉了頭發上那根用來固定的皮筋。
長發散落下來,有些凌亂,夾雜著幾根白發。
“這衣服,本來就不是給那些二十歲的小姑娘穿的。”婁曉娥轉過身,看著屋里的三個男人,“鳳凰得浴火才叫鳳凰。沒經過事兒的人,壓不住這顏色。”
羅曉軍一愣,眼睛猛地亮了。他大步走過去,盯著妻子的眼睛:“想好了?那上面可是幾千雙眼睛,還有全世界的鏡頭。”
“怕什么。”婁曉娥笑了,眼角雖有細紋,卻比那云錦還要生動,“咱是從四合院里走出來的。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這t臺還能比當年的批斗臺更難走?”
她看向趙四海:“老趙,幫我改一下腰線。收緊半寸。”
趙四海張大了嘴,半天才反應過來,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得嘞!我說怎么看那模特數據覺得別扭呢,這衣服的魂兒就在你身上!我這就改,五分鐘!”
皮埃爾也活了過來,他哆哆嗦嗦地翻出化妝箱:“妝……妝得改。不能用那種妖艷的畫法。要……要大氣。”
“不用那些油彩。”婁曉娥走到水池邊,捧起冷水,一把洗掉了臉上為了應酬而畫的精致妝容。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露出了原本的膚色。有些蒼白,但真實。
她從手包里摸出一根木簪子。那是父親留下的老物件,不值錢,就是塊陰沉木,黑得發亮。
她將長發簡單挽起,用木簪一插。
干凈,利落。
“換衣服。”婁曉娥下令。
十分鐘后,準備間的門簾被掀開。
羅曉軍不由得屏住了氣。
婁曉娥沒有穿高跟鞋。她赤著腳,踩在涼沁沁的水泥地上。那件紅色的云錦吉服裹在她身上,不再是一件單純的展示品。
收緊的腰線貼著身,顯出她豐潤的身段。背后的金線鳳凰順著她的脊背延伸,隨著她的呼吸,翅膀微微起伏。
她沒有年輕模特的完美比例,沒有那種扎眼的青春氣。但她往那一站,就是一種山河歲月。
“怎么樣?”婁曉娥問。
羅曉軍走上前,單膝跪地,幫她整理了一下裙擺。
“美。”這個平日里糙慣了的漢子,此刻聲音有點啞,“比咱們結婚那天還美。”
他站起身,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磁帶,遞給旁邊的音響師――那是皮埃爾找來的熟人。
“待會兒別放那什么搖滾了。”羅曉軍說,“放這個。”
“這是什么?”音響師一頭霧水。
“北京的聲音。”
……
前臺,盧浮宮玻璃金字塔下的秀場。
林承德坐在第二排,晃著紅酒杯,臉色陰沉。十分鐘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那個中國團隊的展示區依舊一片漆黑。
“看來是趕不上了。”他對旁邊的伊莎貝拉?杜蘭假惺惺地嘆氣,“這群人就是太兒戲。沒有契約意識,連個備用方案都沒有。”
伊莎貝拉沒理他,只是盯著那漆黑的入口。
周圍的觀眾開始騷動,有人起哄,有人準備離場。那些長槍短炮的攝影師也放下了相機,開始整理器材。
就在這時,全場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黑暗中,所有的嘈雜聲都被迫停止。
沒有預想中的音樂響起。沒有鼓點,沒有貝斯。
“呼――呼――”
一聲尖銳清長的哨音,劃破了巴黎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