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會所的旋轉門再次轉動,送走了一批批表情各異的名流。
伊莎貝拉?杜蘭并沒有急著離開。這位歐洲時尚圈的女皇站在臺階下,海藍色的眼睛審視著正欲離去的婁曉娥一行人。夜風吹亂了她的銀發,卻吹不散她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年輕人,你贏了面子,但這還不夠。”伊莎貝拉語氣平靜。
婁曉娥停下腳步,轉身:“杜蘭夫人有何指教?”
“手稿是死的,衣服是活的。你們有過去,但不代表有未來。”伊莎貝拉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塊精致的百達翡麗,“三天后,巴黎時裝周的閉幕大秀在盧浮宮舉行。原本的壓軸設計師因為突發狀況退出,空出了十分鐘。”
她頓了頓,盯著婁曉娥:“我給你這十分鐘。條件只有一個:把那張‘鳳凰于飛’的設計圖,變成實物穿在模特身上。如果做不到,今晚的一切,不過是你們中國人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
林承德剛從側門狼狽溜出,聽到這話,眼里滿是幸災樂禍。三天?要在三天內復原那種級別的宮廷吉服,還要在異國他鄉、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敢接嗎?”伊莎貝拉問。
婁曉娥看著對方,沒有絲毫猶豫:“當然接。不過請夫人把第一排的位置留好,別到時候看不清針腳。”
伊莎貝拉笑了笑,轉身上了黑色的加長轎車。
車輪卷起落葉,留下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賭局。
回到皮埃爾那間位于死胡同的修補店時,已經是深夜十點。
店里的空氣沉悶,混合著霉味和陳年織物的氣息。那個從北京飛來的黑皮箱被趙四海重重拍在案臺上,震得那盞昏黃的臺燈晃了兩晃。
“瘋了!簡直是瘋了!”趙四海一邊解領帶一邊罵罵咧咧,那口京片子在巴黎的深夜里聽著很刺耳,“三天?光是把料子定型就得兩天!還沒有合適的面料,那行李袋不是丟了嗎?咱拿什么做?拿報紙糊嗎?”
確實,這是最大的死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皮埃爾駝著背,坐在角落的陰影里。他手里摩挲著那把銅鑰匙,眼神渾濁。過了許久,老頭突然站起身,拖著那條殘腿,走向店鋪最深處那個堆滿雜物的樓梯間。
“誰說沒有米?”
老頭的聲音沙啞,帶著古怪的顫音。
三人跟了過去。
皮埃爾推開一扇被蜘蛛網封住的小門。門后不是雜物間,而是一個恒溫恒濕的小型儲藏室。架子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幾卷用油紙包裹的布料。
“這是我當首席修復師那年,攢下的‘棺材本’。”皮埃爾顫顫巍巍地取下其中一卷,細致地揭開油紙。
流光溢彩。
那是一匹存了至少四十年的云錦,正宗的南京織造,色澤如新,紅得熱烈。
“本來是想給自己做壽衣的。”皮埃爾自嘲地笑了笑,把布料往案臺上一推,“現在看來,它更適合浴火重生。拿去吧,別糟踐了東西。”
趙四海瞪大了眼,上手一摸,手有些不穩:“好東西……這經緯密度,現在國內都沒幾臺機器能織出來。”
材料有了,接下來是分工。
在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閣樓里,一支臨時拼湊的“多國聯軍”迅速集結。
“我負責打版和裁剪。”趙四海從黑皮箱里掏出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咔嚓空剪了兩下,那股子頹廢勁兒一掃而空,變作了頂級工匠的凌厲,“那種老式吉服的結構,只有我知道怎么下刀最省料。”
“刺繡歸我。”皮埃爾戴上那副厚重的放大鏡,從抽屜里翻出一盒金線,“法式盤金繡和中式打籽繡的結合,我練了三十年,就是為了等今天。”
婁曉娥看著這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頭,沉聲道:“我負責縫合、定型,還有最后的‘點睛’。”
“那我呢?”羅曉軍叼著沒點燃的煙,靠在門框上。
“你是工程師。”婁曉娥指了指旁邊一堆亂七八糟的工具,“我們需要把這臺老式縫紉機的轉速提高百分之三十,還需要你計算布料在不同濕度下的縮水率,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這種事,裁縫干不來。”
羅曉軍咧嘴一笑,挽起袖子:“得令。只要是機器,還沒我玩不轉的。”
時鐘開始倒數。
第一天,閣樓里只有剪刀裁剪布料的“嘶嘶”聲和縫紉機改裝后的轟鳴。
趙四海是個暴脾氣,一邊剪一邊罵:“這法國剪子手感真差,太鈍了!”罵歸罵,他手下的線條卻流暢得驚人。剪刀在他手里活了過來,沿著粉筆線游走,分毫不差。
羅曉軍拿著卡尺和計算器,神情專注,正在進行精密計算。他把每一塊布料的紋理走向都畫成圖表,確保在拼接時,光線的折射率能達到完美統一。
“這里,斜裁45度,張力能釋放最大。”羅曉軍指著一塊后襟說道。
“聽你的,大書生。”趙四海撇撇嘴,卻老老實實照做。
第二天,最艱難的刺繡環節開始。
皮埃爾年紀大了,手容易抖。每繡半個小時,他就得停下來,把手泡在羅曉軍特調的熱水里十分鐘。
那是真正的“鳳凰于飛”。鳳凰的羽毛需要用到十八種不同色階的金線,在燈光下要呈現出流動的質感。
“老伙計,你這針法太硬了。”趙四海在旁邊看著著急,恨不得搶過來自己干,“鳳凰的尾巴要飄,你這繡得太僵硬!”
“閉嘴,野蠻人!”皮埃爾頭也不抬,法語夾雜著蹩腳的中文回敬,“這是路易十四時期的宮廷針法,懂不懂什么叫立體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