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老外們面面相覷,他們從未聽過這種聲音。那是風穿過哨口的顫音,帶著空靈的回響,由遠及近。
那是北京胡同上空的鴿哨聲。
一束追光燈,猛地打在t臺的盡頭。
沒有超模,沒有恨天高。
婁曉娥赤著雙腳,一步踏入光圈。
云錦的底色在強光下亮了起來。那不是絲綢的柔光,而是一種金屬般的輝煌。大紅色的面料上,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有那只占據了整個背部的金鳳凰,在光影中欲飛。
林承德手里的酒杯一歪,紅酒灑在褲子上,但他渾然不覺,直勾勾地盯著t臺。
“她……她自己上?”
婁曉娥沒有走那種標準的“貓步”。她不需要扭胯,不需要擺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那就是“閑庭信步”。
她走得閑適,那步態便是在自家四合院的游廊里散步,又或是在故宮的紅墻下駐足。她的目光平視前方,沒有討好鏡頭,沒有尋找焦點。她的目光里,有著三十年的風霜,有著跨越萬里的執著,更有著一種“我就在這里,你看或不看,我都在”的從容。
那件衣服活了。
真的活了。
隨著她腿部肌肉的帶動,剪裁得當,布料隨著步子像水一樣流淌。背后的鳳凰穿梭于云層之間,每一次擺臂,都是一次振翅。
“天哪……”前排的一個時尚主編捂住了嘴,“這種面料……這種光澤……它是液態的黃金嗎?”
“不,那是東方的云錦。”
當婁曉娥走到t臺的最前端,她停下腳步。
沒有定點pose,沒有飛吻。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微微側身,回眸。
那一刻,鴿哨聲正好停歇。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種撲面而來的氣場震住了。那不僅僅是一件衣服,那是一個民族穿在身上的尊嚴。那不是用來取悅西方審美的異域風情,那是堂堂正正的中國氣派。
伊莎貝拉?杜蘭第一個站了起來。
這位從不輕易表態的女皇,此刻摘下了臉上的墨鏡,那雙蒼老的藍眼睛里閃爍著淚光。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手。
“啪。”
這一聲掌聲,徹底點燃了現場。
“嘩――”
掌聲如雷鳴般炸響,幾乎要掀翻盧浮宮的玻璃頂。那些原本準備離場的觀眾拼命鼓掌,那些攝影師瘋狂地按動快門,閃光燈連成一片白晝。
婁曉娥站在光芒中心,聽著這排山倒海的歡呼。
她沒有笑,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
爸,你看見了嗎?
咱家的手藝,沒丟人。
林承德面如死灰,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他知道,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他想讓婁家出丑,卻親手把婁曉娥推上了巔峰。
羅曉軍站在后臺的陰影里,看著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女人,咧開嘴笑了。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想點,又想起這里禁煙,只能放在鼻尖下狠狠吸了一口煙草味。
“老趙,皮埃爾。”羅曉軍低聲說,“準備干活了。”
“干啥?”趙四海還在抹眼淚,激動得語無倫次。
羅曉軍指了指前面那些眼睛發綠的買手和記者。
“今晚過后,恐怕咱們帶來的那幾箱名片,不夠發了。”
t臺上,婁曉娥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往回走。
那背影,正是鳳凰歸巢。
就在她即將踏入后臺的那一刻,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工作人員突然沖上臺,手里拿著一份加急的電報,神色慌張地攔住了她。
“婁女士!緊急情況!”
婁曉娥心頭猛地一跳,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怎么了?”
工作人員喘著粗氣,把電報遞給她:“北京來的急電。關于‘紅星制衣廠’的……”
婁曉娥接過電報,手有些抖。展開一看,上面的字很少,卻讓人渾身發涼,澆滅了剛才那股熱乎勁兒。
國內政策變動,紅星制衣廠面臨改制清算。所有外匯賬戶已被凍結。速歸。
如果賬戶凍結,意味著他們在這里接下的所有訂單,都將變成無法履行的廢紙。這也意味著,這場大秀贏來的,可能只是一場空歡喜。
林承德并沒有輸光。
他的手,伸得比想象中還要長。
婁曉娥猛地捏緊了電報紙。她抬起頭,看向不遠處正被人群簇擁著、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的羅曉軍和趙四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