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香榭麗舍大道的霓虹燈把天空染成了曖昧的紫紅色。蒙田會所,這座巴洛克風格的建筑里充斥著全巴黎最昂貴的香水味和虛偽的笑聲。
一輛不起眼的出租車停在離會所大門五十米的陰影里。
羅曉軍熄了火,轉頭看向副駕駛。
車廂內光線昏暗,婁曉娥正對著后視鏡,最后一次整理衣領。她沒穿來時那件厚重的風衣,也沒穿為了博覽會準備的那些花哨禮服。
她身上是一件墨色的旗袍。
這件旗袍很怪。它沒有繁復的滾邊,沒有艷麗的刺繡,甚至連一顆標志性的盤扣都沒有。整件衣服用整塊的黑色絲綢通過立體剪裁一氣呵成,領口高聳,線條利落分明。
這是出發前,她用那把斷了的剪刀,對著鏡子,把母親留下的老料子改的。
取名“無鋒”。
“只有一張票。”羅曉軍手指敲著方向盤,聲音低沉,“皮埃爾那張老臉,只能帶進去一個人。”
“足夠了。”婁曉娥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發微微揚起,眼神冷漠,“你在外面守著。如果是場硬仗,我不希望咱倆都被困在籠子里。”
羅曉軍看著妻子。這一刻,那個在四合院里為了幾分錢布料斤斤計較的小女人不見了,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
“去吧。”羅曉軍從懷里摸出一根煙,沒點,只是叼在嘴里,掩蓋住眼底的狠戾,“要是二十分鐘后我不見你出來,或者沒看見信號,這輛車就會‘失控’撞進他們的大堂。”
婁曉娥停下腳步,笑了笑,沒回頭,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向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
蒙田會所門口,豪車云集。
男人們穿著筆挺的燕尾服,女人們裹著貂皮和珠寶。當婁曉娥那道清瘦卻凌厲的身影出現在臺階下時,原本喧鬧的人群陡然安靜下來。
全場鴉雀無聲。
這種不協調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刺眼。
負責安保的是兩個魁梧的法國壯漢,他們沒見過這種陣仗,互相對視一眼,滿臉傲慢。
“女士,這是私人聚會。”其中一個保安伸手攔住去路,目光放肆地在婁曉娥身上打量,“您走錯地兒了吧?唐人街在十三區,離這兒遠著呢。”
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幾個挽著男伴的貴婦人用羽毛扇遮住嘴,眼神里滿是戲謔。在她們看來,這又是一個想混進上流社會釣金龜婿的東方女人,只是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婁曉娥沒說話。
她甚至沒有正眼看那個保安。
她的手腕一翻,兩指之間夾著一張黑金色的卡片,輕輕抵在了保安那滿是胸毛的胸口上。
金屬卡片的涼意透進襯衫,讓保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低頭一看,目光一凝。
卡片邊緣磨損嚴重,但在會所輝煌的燈光下,那朵鑲金的郁金香標志依然刺眼奪目。
“終身……榮譽會員?”保安的聲音變了調,結結巴巴,“這……這是盧浮宮那位……”
“讓開。”
婁曉娥開口了。只有兩個字,法語發音十分標準,語氣冷淡。
她收回卡片,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原本在看笑話的人群。
“怎么,所謂巴黎上流社會的聚會,連一件真正的藝術品都不敢直視嗎?”
她語氣生硬。
那些貴婦人的笑容頓時僵住。她們引以為傲的珠寶和皮草,在這個穿著極簡旗袍、氣勢逼人的東方女人面前,竟然顯得如此俗氣和累贅。
保安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彎下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婁曉娥昂首踩著紅地毯,孤身踏入這座“狼窩”。
會所二樓的環形走廊上。
林承德晃著半杯紅酒,站在二樓看著這一幕。他身邊的真皮沙發上,坐著幾個滿臉橫肉的外國人,正用貪婪的目光盯著樓下的那個身影。
“那是婁家那丫頭?”一個禿頂的老外用生硬的中文問道,“夠辣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飛蛾。”林承德抿了口酒,哼笑一聲,“以為拿著皮埃爾那老廢物的卡就能翻盤?天真。”
“今晚,我要讓她親眼看著她爹的心血被拆散了賤賣。”林承德眼神得意,“這種絕望,比殺了她更有趣,不是嗎?”
樓下的婁曉娥猛地抬頭。
視線撞在了一起。
林承德舉起酒杯遙遙一敬,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婁曉娥沒接話,淡漠地收回視線,徑直走向拍賣大廳的最前排。那里,原本是給最尊貴的買家預留的位置,此刻卻空著。
她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脊背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