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鋪里靜得嚇人。
那聲“幽靈”從皮埃爾干癟的喉嚨里擠出,帶著驚恐,更是不敢相信。
他盯著婁曉娥,眼里的傲慢散了個干凈,只剩下哆嗦。他猛地沖到門口,動作敏捷,完全沒有老態,“咔嚓”一聲,反鎖了那扇墨綠色的木門,又拉下了那塊破舊的百葉窗。
昏暗光線下,皮埃爾轉過身,大口喘著粗氣。
“三十年了……”皮埃爾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我以為那手藝早絕了。”
羅曉軍不動聲色地往前跨了半步,擋在婁曉娥身前,眼神警惕:“老先生,您認識那個‘幽靈’?”
皮埃爾苦笑了一聲,他頹然地癱坐在那張堆滿碎布的椅子上,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眶。
“認識?何止是認識。”
老頭指了指這破破爛爛的店鋪,“別看這里現在是個垃圾堆。三十年前,我是盧浮宮紡織品修復部的首席修復師。那時候,我們遇到了一件大麻煩――一件康熙年間的吉服袍,因為保存不當,背部的云龍紋大面積粉碎。那種絲線結構太特殊,連當時法國最頂尖的織造大師都束手無策。”
他望著前方出神,想起了那個焦頭爛額的下午。
“就在我們要放棄的時候,來了個中國人。很瘦,話少,總穿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他只看了一眼那袍子,就說那是‘活物’,不能用‘死法’修。”
婁曉娥的手指用力抓著衣角,心臟劇烈跳動。那是父親。
“他在盧浮宮的地下工作室里待了三天三夜。沒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沒人看清他的動作。等他出來的時候,那條龍……活了。”皮埃爾的聲音顫抖著,“我們想聘請他,想給他榮譽,可他只留下了一個代號――‘幽靈’,然后就消失了。他說,他不是為了榮譽,是為了不讓老祖宗的東西在異國他鄉丟人。”
皮埃爾猛抬頭,緊盯著婁曉娥:“你是他閨女?鑰匙真是他留的?”
婁曉娥穩了穩心神,點了點頭:“我是婁文彥的女兒,婁曉娥。我來接那些手稿回家。”
聽到“手稿”二字,皮埃爾臉色煞白。剛才的激動勁兒一下子沒了,臉上只剩下灰敗和恐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被喉嚨里的硬塊堵住了。
“怎么了?”羅曉軍察覺不對。老頭這表情不光是愧疚,簡直是絕望。
皮埃爾沒有說話,他顫巍巍地站起身,拖著那條受過傷的腿,一步步挪到店鋪最里面。他在一面掛滿舊剪刀的墻壁上摸索了片刻,按動了一塊不起眼的磚頭。
“軋軋――”
墻壁軋軋作響,慢慢移開,露出墻里的保險柜。
保險柜的門是開著的。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幾層積灰的隔板,空蕩蕩地立在那里。
一聲悶響。
婁曉娥只覺眼前一黑,腳底發軟,差點栽倒。羅曉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東西呢?”羅曉軍的聲音發沉,盯著皮埃爾。
皮埃爾閉上眼,渾濁的老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晚了……”老頭嗓子啞得厲害,“就三天前。你們剛到巴黎那天。”
“誰?”
“一群穿著西裝的人,還有兩個法院的執達吏。”皮埃爾從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了過來,“他們拿著這個……合法的征用令。”
羅曉軍一把抓過那張紙。
那是巴黎高等法院簽發的一份文件。上面用密密麻麻的法文寫著,由于該批物品(編號l-1952)存放時間超過三十年且無人認領,根據相關遺產法條款,被認定為“無主之物”。現由一家名為“遠東藝術基金會”的機構,繳納了保管費和滯納金后,合法通過拍賣程序進行處置。
而在那個“遠東藝術基金會”的法人代表欄里,赫然簽著一個花體的英文名。
雖然看不懂那個英文,但羅曉軍知道,那背后站著的一定是林承德,或者那個該死的三叔公婁文海。
“合法……”婁曉娥盯著空柜子發愣,“就這么硬搶?”
沒有暴力破門,沒有蒙面搶劫。
他們穿著體面的西裝,拿著蓋著鋼印的文件,大搖大擺地把三百六十份珍貴的手稿,從這個守了三十年的老頭手里拿走了。
這就是林承德在機場給的下馬威。
他不需要哪怕動手打人,他只需要利用這三十年的時間差,利用西方這套無情的法律規則,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搶的說成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