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戴高樂機場。透過舷窗,巴黎的天空是一種鉛灰色,厚重的云層低低壓著,與想象中那個遍地陽光與鮮花的浪漫之都,判若兩地。巨大的機場內部,不同膚色的人潮川流不息,空氣里混雜著濃郁的咖啡香、香水味,以及聽不懂的急速法語,一切都顯得陌生而疏離。
行李傳送帶緩緩轉動。周圍的旅客陸續取走了自己的行囊,很快,巨大的轉盤上只剩下孤零零幾個無人認領的箱子。婁曉娥和羅曉軍的那個軍綠色帆布袋,始終沒有出現。
“看來,歡迎儀式已經開始了。”羅曉軍的語氣很平靜,眼神卻掃過不遠處幾個看似閑聊,實則目光一直瞟向這邊的機場地勤。
果然,當兩人走到行李服務處時,面對的是一個金發女人程式化的聳肩與毫無歉意的微笑。她用極快的法語解釋了一通,核心意思只有三個字:不知道。
“我們的行李,確認是在這架飛機上的。”婁曉娥的眉頭緊鎖,旅途的疲憊與眼前的困境,讓她心里升起一股煩躁。
金發女人換上蹩腳的英語,態度敷衍:“maybetomorrow,sir,madam。pleaseleaveyouraddress。”
明天。多么輕飄飄的一個詞。可他們所有的換洗衣物,所有的資料備份,都在那個行李袋里。沒有行李,他們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寸步難行。
羅曉軍沒有爭辯。他只是拉著婁曉娥,在表格上留下了一個地址,然后轉身離開。走出航站樓,一股濕冷的風迎面吹來,婁曉娥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外套。
“他們想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婁曉娥低聲說,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
“不止。”羅曉軍的目光,穿過眼前灰色的建筑群,望向遠方,“這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消磨我們的意志。第一步,是讓我們狼狽。下一步,就是讓我們絕望。”
預訂的酒店在拉丁區,一條安靜的老街上。出租車穿行在古老而狹窄的街道,窗外的建筑雕刻精美,卻都帶著一種被歲月浸染的灰敗感。
酒店門面很小,大堂里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前臺后面坐著一個瘦高的男人,留著兩撇精心打理的小胡子,看人的眼神帶著巴黎人特有的審視與傲慢。
羅曉軍遞上預訂確認單。
男人看了一眼,然后在電腦上敲擊了幾下。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夸張又遺憾的表情。“ohlàlà……iamsosorry。”他攤開手,“我們的系統出了點問題,您的預訂,被取消了。”
婁曉娥的心,猛地向下一沉。行李滯留,酒店取消。這一切,絕非巧合。
“取消了?我們沒有收到任何通知。而且我們已經提前支付了定金。”羅曉軍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系統問題,先生。我們也沒辦法。”男人再次聳肩,那個動作,與機場的金發女人如出一轍。他甚至懶得再多做解釋,低頭開始整理手邊的報紙,擺明了送客的態度。
一瞬間,所有的疲憊、憤怒、以及身處異國的無助感,像潮水般涌向婁曉娥。她看著眼前這張傲慢的臉,看著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輕蔑,幾乎就要爆發。
然而,就在怒火即將噴涌而出的前一秒,她腦海里忽然閃過父親當年聘請的法國家庭女教師那張嚴肅的臉,以及那些在午后陽光下,被逼著背誦的,枯燥乏味的法律條文。
她穩了穩心神,再開口時,所有的情緒都已平復,取而代之,是一種冰冷而清晰的理智。
“monsie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