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進客廳,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茶幾上擺著剛泡好的鐵觀音,水汽氤氳著裊裊上升,混著窗外飄來的桂花香,漫出一股閑適的暖意。我正靠著沙發翻看學校剛發來的退休手續辦理通知,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流程條款,四十余年的高校生涯仿佛就在眼前流轉,有欣慰,也有幾分不舍。
門鈴聲適時響起,不輕不重,帶著幾分拘謹。我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李斌,穿著一身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整齊,只是眉宇間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他手里提著兩個精致的果籃,見我開門,立刻露出笑容,語氣恭敬又親近:“叔叔,打擾您了。”
“進來吧,傻孩子,跟叔叔還這么見外。”我側身讓他進屋,順手接過他手里的果籃,“你嬸嬸剛切了水果,知道你今天要來,特意多準備了些。”
李斌換了鞋,目光掃過客廳,輕聲問:“嬸嬸不在家嗎?”
“去小區廣場舞隊排練了,說晚上要匯演。”我指著沙發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嘗嘗,你嬸嬸托人從福建帶回來的鐵觀音,正合你的口味。”
李斌端起茶杯,指尖碰了碰溫熱的杯壁,卻沒有立刻喝,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已然有了數。這孩子打小就沉穩,若非遇上拿不定主意的大事,絕不會這般魂不守舍。他今年四十二歲半,正是事業爬坡的關鍵期,又背負著家庭的重擔,想必是職場上遇到了抉擇。
“是不是學校那邊有消息了?”我主動開口,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李斌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沉重:“大伯,您果然知道。組織上找我談話了,給了我兩個選擇,我糾結了好幾天,實在拿不定主意,就想來聽聽您的意見。”
我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膝頭,緩緩說道:“我在這所省屬高校待了四十多年,從科員做到處長,后來退居二線幾年,馬上就要正式退休了。學校里的人事門道、晉升路徑,我比你清楚。你先說說,組織上給了你哪兩個選擇?”
李斌抿了一口茶,定了定神,緩緩開口:“我現在是咱們學院的副教授,剛任副院長一年半,身份是副處,黨員。組織上意思是有意培養我提拔為正處干部,給了兩條路。第一條是讓我在學院里繼續奮斗三年以上,等評上正教授后,接班現任老院長的職務,也就是學院院長。第二條是盡快調任學校科技處任常務副處長,說是大概一年半左右,就能提拔為科技處正處長,成為雙肩挑干部。”
他說著,眉頭擰得更緊了:“叔叔,您知道我的情況。我是咱們學校211本碩博連讀畢業的,當初畢業后去了央企,一干就是六年多,待遇不錯,發展前景也挺好。可后來我媳婦查出癌癥,孩子又還小,家里實在離不開人,央企的工作節奏太快,經常要出差、加班,離住家又遠,我實在兼顧不過來,才主動競聘回現在的學校工作,這一晃也三年多了。我來學校,初衷就是想有相對穩定的工作時間,能多照顧家里,可現在這兩個選擇,讓我犯了難。”
我點點頭,對他的處境感同身受。李斌這孩子,從小就優秀,讀書時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本碩博連讀期間,科研能力就很突出,發表了好幾篇高水平論文,導師都很看好他。當初他放棄高校的留校機會,選擇去央企,也是想多掙點錢,給家人更好的生活,可天不遂人愿,家庭的變故讓他不得不調整人生方向。回校工作這三年多,他確實表現得很出色,身為副院長,把分管的教學和科研協調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條,和同事們相處融洽,也深得老院長和校領導的賞識,不然組織上也不會這么快就給他提供晉升機會。
“你先別急著糾結,”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說道,“大伯給你好好分析分析這兩個崗位,再結合你的情況,咱們慢慢捋。首先,你得明白,在高校里,正處崗位看似級別相同,但實際的權力、自主權、發展空間,以及對你個人時間、能力的要求,差別很大。你說的科技處正處長和學院院長,都是正處崗位,但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工作模式,適合不同追求的人。”
李斌身子微微前傾,聽得十分認真,手里緊緊握著茶杯,顯然對這番分析充滿期待。
“先說說高校行政人員的晉升路徑吧,”我端起茶杯輕啜一口后,不緊不慢地打開了話匣子,并根據自身幾十年來積累下來的寶貴經驗,將這里面錯綜復雜的關系和需要注意的事項一五一十地向他娓娓道來,“一般來說呢,高校行政人員想要實現職位上的提升,可以通過以下三條途徑來達成目標:一是走管理職級這條路;二是憑借專業技術方面所取得的成績去競爭相應的職稱;還有一種就是大家都非常熟悉且普遍選擇的方式――從普通科員開始一步步往上升遷,比如依次擔任科長、副處長以及處長等不同級別的領導職務。當然啦,上述提到的這三個發展方向各自有著獨特之處并且側重點各異哦!
具體而,如果一個人具備出色的綜合管理才能,那么對于他們來講,管理職級或許會成為最適合其個人成長與進步的道路;然而要是某人在科學研究或者教育教學領域擁有卓越成就,則毫無疑問應該優先考慮爭取獲得更高層次的專業技術職務;至于最后一條路嘛……相信不用我多做解釋你們也清楚,那便是人們口中經常提及到的所謂‘行政崗升職加薪之路’咯!簡單概括一下就是沿著科員→科長→副處長→處長這樣一條既定路線不斷向前邁進直至抵達終點。
不過話說回來呀,雖然擺在面前可供挑選的選項不少,但實際上真正得到廣泛認可并被視為最為理想之選的還是剛才所說過的那條職務職級晉升通道喲!畢竟絕大多數情況下,能夠成功晉升到處級這個級別,幾乎可以算是大部分從事行政管理工作者,職業生涯中的巔峰時刻啦!”
“您分析得太準確到位了,”坐在對面的李斌連連點頭表示贊同,同時臉上還流露出一副深有同感的神情,“自從回到學校工作至今已有數年之久,在此期間我逐漸意識到許多行政工作人員終其一生可能都無法突破科級這個瓶頸階段,甚至連副處級這么個臺階都難以跨越過去,更別提要想登上正處級那樣的高位簡直比登天還難吶!”
“沒錯,”我繼續說道,“想在高校晉升到處級干部,難度不小。一來,高校的處級干部總體體量不大,每個部門、每個學院就那么幾個正處崗位,名額十分有限;二來,高校的處級崗位基本都是內部交流,向校外流動的可能性很低,不像地方機關,還有跨區域、跨系統調動的機會;三來,高校的核心任務是人才培養和科學研究,行政管理工作本質上是服務保障,行政干部的存在感相對較弱,想做出突出成績被提拔,難度就更大了。”
我看著李斌,語氣嚴肅了幾分:“你能在回校三年多、任副院長一年半的情況下,就獲得晉升正處的機會,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了,這既離不開你的能力,也離不開組織上的信任和培養。但越是這樣,越要慎重選擇,一步走錯,不僅影響事業發展,還可能影響到家庭。”
李斌重重地點頭:“大伯,我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不敢輕易下決定,就怕選錯了,既干不好工作,又顧不上家里。”
“好啊!既然如此,那么接下來就讓我們深入剖析一下這兩個職位吧。”我語氣一變,將話題迅速引向關鍵要點,“首先來談談科技處正職這個職務。眾所周知,科技處可是學校的中樞神經所在,肩負著眾多重要使命:負責全校范圍內各類科研項目的申請與審批;把控科研資金的合理使用和有效監管;推動科研平臺的搭建與完善;促進產、學、研之間的緊密協作等等。可以說,它掌握著巨大的權力資源,絕對算得上是一個炙手可熱的香餑餑。而且呢,擔任科技處正處長一職還具有雙重身份――不僅需要處理繁雜瑣碎的行政管理事務,同時還要保持對自身專業領域的鉆研熱情。
單從升職速率方面考量,選擇走這條路的確頗具吸引力哦!據可靠消息透露,按照正常情況發展下去,大概只需要一年半時間便能順利被擢升為正處級領導干部。相比之下,如果一直待在學院里頭苦苦等待長達三年之久才有可能評上正高級職稱,并最終接替現任院長之位,顯然前者更為快捷高效許多呀!”
“但你要清楚,科技處的工作看似風光,實則壓力巨大,瑣事繁多。”我話鋒一轉,道出了這個崗位的弊端,“科技處是典型的上傳下達部門,上面要對接教育部、省教育廳等上級部門,下面要協調各個學院、各個科研團隊,每天都要處理大量的公文、報表、項目審核事宜。作為正處長,你要落實校領導的各項指示,要幫科研團隊爭取項目和經費,要處理科研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問題,還要應對上級部門的檢查和考核。而且,科技處的工作沒有明顯的上下班界限,很多時候周末、節假日也要加班,出差更是常有的事。”
我頓了頓,看著李斌的臉色,繼續說道:“你想想,你父母與你媳婦身體都不太好,需要人照顧,孩子也才剛上學,每天需要接送、輔導功課。如果去了科技處當處長,工作節奏會比你現在當副院長快得多,加班、出差會成為常態,你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兼顧家庭。而且,科技處的難處遠不止這些,這崗位看著手握資源,實則處處要低頭。對外,要對接上級主管部門、合作企業、科研基金會,想爭取項目、申請經費,少不了裝孫子求人,應酬喝酒更是家常便飯,推都推不掉,你這既要顧著家里病人孩子,又要應付這些酒局,身體和精力都扛不住。
對內,科研項目推進、平臺建設都得求著校內的學術大咖配合,這些專家學者個個有脾氣、有話語權,想整合跨學科資源、協調研究方向,稍有不慎就會得罪人,落得個費力不討好的下場。更關鍵的是,科研經費到賬額、項目立項數、成果轉化率這些都是硬指標,每年必須保持增長,完不成沒法向校領導交代,也沒法面對下面的科研團隊,內外都要周旋求人,壓力大到讓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