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的風裹著濕冷的氣息，拍在江城科技大學教研樓的窗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鹿鳴揉了揉發酸的后頸，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望向窗外。整棟樓只剩零星幾盞燈，像寒夜里孤懸的星子，其中一盞便是他這間即將告別的辦公室。辦公桌上堆著厚厚的文件，最上方是一疊泛黃的教案，旁邊散落著幾張寫滿批注的考核表，墨跡深淺不一，是他這半個月來反復琢磨的痕跡。

還有一周，我就該正式退休了。從青絲染霜到步履微緩，我把一輩子的光陰都耗在了江城科技大學里了。作為學校從事科技管理工作的老將，見證了學校科技工作的大發展，如今臨近退休，讓我輾轉難眠的，不是過往的功績，而是每年歲末這場席卷全校的“考核風暴”。

昨晚十點多，我路過樓道時，還看見青年教師林曉雨蹲在打印機旁抹眼淚。打印機嗡嗡作響，吐出一疊疊密密麻麻的考核表格，從教學工作量統計到科研成果明細，從學生評教分數到教研活動記錄，足足三十多張。林曉雨剛生完孩子不久，產假還沒休滿就被召回上課，白天要盯著講臺，晚上要哄睡孩子，還要熬夜填這些重復繁瑣的表格，眼底的紅血絲重得像畫上去的。“鹿老師，我真怕自己撐不住了，”她聲音哽咽，“這表格里的數字比我教的課文還難啃，明明教務系統里都有數據，非要我們手動抄一遍，寫錯一個數就要全部重填。”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太清楚這種滋味了。年輕時，我也曾為了評職稱，在實驗室里熬到凌晨，為了一篇核心論文反復修改幾十遍；如今不用再爭職稱，卻看著身邊的同事們被考核指標追得喘不過氣，看著學術研究變成了“計件工廠”里的流水線作業，看著教學的初心被冰冷的數字裹挾。

桌上的手機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聲，屏幕亮起顯示著一條來自老友周建國的消息。周建國是我們學校物理系的資深教授，與我同年進入江科大任教。然而就在去年，由于聘期考核中的經費未能達標，他不幸遭遇了崗位降級處分，月收入驟減將近兩千元之多！

點開這條簡短而沉重的消息后，我不禁深深地嘆息一聲：原來他已毅然決然地遞交了辭職信，并計劃于明年開春之際前往一所教育培訓機構擔任教學研究工作。信中還提到，這樣一來至少無需整日絞盡腦汁計算論文發表系數以及四處奔波爭取科研經費，可以全心全意專注于教書育人之事。

放下手機，我的手指不自覺地輕觸鍵盤，仿佛想要通過這種方式抒發內心深處難以喻的感慨。我清楚地意識到，面對已然既成事實的局面，單憑個人之力實難扭轉乾坤；但身為一名行將步入暮年的老教師同時亦是江科大家園中的一分子，我深感肩負重任――必須如實地向校領導匯報多年來親眼目睹耳聞親身經歷過的種種問題所在。此舉絕非怨懟亦非問責，只是衷心期望這份懇切建如同投石入水般能夠在這場關乎考核制度變革的洶涌浪潮之中掀起一絲細微波瀾，從而使得后繼者們可以減輕些許焦灼憂慮之感，增添幾分寧靜心安之情。

我深思熟慮后，決定將這份報告命名為《關于完善我校教職工年終績效考核體系的若干建議》。在文章開頭部分，我毫不掩飾地表達出自己內心真實想法：“大學之所以能夠成為高等學府，關鍵在于有一群優秀的教師們支撐著它。而這些教師們心中所想的無非就是兩件事，一是教書育人，二是潛心做學問。原本來說，績效考核應該起到激發廣大教師積極性和主動性以及提升整體教學水平這樣一個重要作用，但如果這個制度被濫用或者誤用導致變成限制老師們自由發揮甚至違背他們從事教育事業初衷的時候那么就完全背離其設立本意而且會帶來許多負面效應。如今憑借本人長達三十多年的教齡并且結合咱們學校目前實際情況經過反復琢磨思考之后在此鄭重提出以下幾點建議希望能對推動學校向前發展貢獻一點微薄力量。”

報告的第一部分，我詳細梳理了當前績效考核中存在的突出問題，每一條都附上了真實案例，力求客觀詳實。

第一個問題，便是考核導向失衡，科研“一家獨大”，教學與其他工作被邊緣化。我寫道：“我校現行考核體系分為教學、管理、師德、科研四大模塊，然實際執行中，科研成果成了‘硬通貨’，其余模塊皆淪為陪襯。據不完全統計，我校近七成教師認為科研壓力過大，遠超教學與管理壓力。”

我詳細地列舉出了文學院李教授的事例。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師已經從事教育工作長達二十五個春秋之久，可以說是經驗極其豐富且資歷深厚。而且更為難得可貴的一點就是他講課時總是繪聲繪色、栩栩如生并且極富感染力和吸引力，所以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廣大莘莘學子們發自內心深處真摯熱烈的愛戴與擁護，并已連續整整十個年頭都毫無懸念地榮獲"最受學生歡迎的教師"這個殊榮稱號！此外值得一提的還有由他親自帶隊參加各種類型賽事活動的那些學生們也確實不負眾望，常常能夠在諸如全國中文辯論賽以及征文比賽等等這艷一些大型比賽當中斬獲令人欣喜若狂的優異成績。

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在了去年――就在那次評定正教授職稱的時候，盡管各方面條件均相當出色但由于缺乏國家級別的科研項目支撐再加上核心期刊發表文章篇數不夠等原因最終導致其又一次無緣晉升成功。正如我在那份詳盡細致的報告里面滿懷感慨之情所："李教授的每一堂課都是場場爆滿、座無虛席啊！有時候還會吸引到其他院系的同學們聞風而動前來專程聆聽學習呢！而經他悉心指點過的那些本科畢業生撰寫出來的學位論文亦是質量上乘、水平頗高，其中更有多篇都有幸被評選為省級層面之上的優秀畢業論文作品。可是非常可惜的是上述所有這些閃光點閃光點閃光點……統統都只能算是錦上添花罷了，它們在具體的考核評價體系當中所占有的比重其實還不到區區百分之十而已，跟人家一篇sci級別的學術論文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不可同日而語嘛！"

我還特別強調了一下當下科研評價里存在著嚴重的"唯量化"這種怪異現象。現在對于科研人員的考核重點在于他們所撰寫的論文數量、發表這些論文的刊物分區以及其影響力因子等方面，同時也會關注項目本身的等級和能夠獲取到的經費金額大小等等因素，并把它們當作最關鍵的衡量標準來看待。這樣一來，原本應該充滿深度與創新精神的學術研究工作就被硬生生地給簡單化成為一場純粹依靠數字來評判勝負的游戲罷了！要知道，如果某個人花費好幾年時間才完成并精心打磨好一部需要深入鉆研且極具含金量的基礎性研究類論文，但最后由于他選擇投稿的那家期刊所處的分區位置并不是很高檔，那么最終得到的分數恐怕連那些隨隨便便拼湊出來的所謂"短平快"式的注水文章都比不上呢！

還有就是像那種確實具備一定實際使用價值并且已經成功實現了技術轉移或者商業轉化目標的橫向型科研項目，就算經過各種復雜的系數換算之后，它所能得到的分數依然遠遠落后于同等級別的縱向型科研項目哦！為了讓大家更好理解這個情況到底有多么離譜兒，我特意舉了一個真實發生過的例子：就在去年的時候呀，咱們學校化學系里面那位姓張的老師，整整耗費掉長達五年之久的寶貴時光去潛心開展相關領域內的科學實驗探索活動，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吶――他成功研發創造出一款全新類型的綠色環保型涂料產品！這款涂料不僅質量上乘而且性能卓越，很快就順利通過了一系列嚴格測試檢驗環節，可以投入正式生產使用啦！更厲害的地方在于，這款新產品迅速被當地一家大型企業看中并引入推廣開來，幫助該公司大幅降低了生產成本支出，帶來可觀經濟效益回報喲！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盡管取得如此輝煌成就，但因為這并非屬于國家層面級別的重大科研攻關課題范疇之內，所以在當年年底對全體教師進行綜合考評時，這位張老師僅僅只從自己辛苦付出得來的勞動成果上面得到非常少部分的額外獎勵積分而已……再看看另外一名老師又是怎么做的吧？人家居然只是把原本完整的研究內容故意拆分成好幾塊不同小模塊，然后用短短一年內的時間分別寫成三篇低檔次分區的sci論文拿去公開發表，結果反而輕輕松松地收獲到了科研評分當中最為理想完美的那個滿分成績呢！“這種導向催生了‘為考核而研究’的畸形生態，部分教師為達標，不惜搞論文掛名、課題湊數，甚至購買學術版面，嚴重污染了學術風氣。”

第二個問題，是考核流程繁瑣，形式主義嚴重，消耗教師大量精力。我結合自己和同事的經歷，細數了考核中的“無用功”：“每年歲末，教師需手動填報數十張表格，內容涵蓋教學、科研、社會服務等方方面面。明明教務系統、科研管理系統中已存有完整數據，卻要求教師重新摘抄、錄入、核對；明明電子簽名可實現安全認證，卻強制要求打印表格手寫簽字后再掃描上傳；明明部分工作可合并統計，卻被拆分成多個模塊，需重復提交證明材料。”

我寫下了林曉雨的遭遇，也提到了自己的親身經歷：“本人今年需填報的考核表格共計32張，其中教學工作量表與教務系統數據完全一致，科研成果表與科研處備案信息毫無出入，卻仍需花費近三個晚上逐字核對、手動填寫。部分表格設計復雜，指標折算規則繁瑣，如上課節數需按課程類型、學生人數折算為標準課時，論文得分需按分區、作者排序、期刊級別多重系數計算，四舍五入保留三位小數，堪比精密計算。教師白天需上課、監考、改卷，晚上則化身‘表哥表姐’，在表格與數據中掙扎，深夜十一二點辦公室仍燈火通明成了常態。這種機械重復性的工作，不僅占用了教師備課、科研、陪伴家人的時間，更消磨了教師的職業熱情，讓‘斯文掃地，苦不堪’。”

第三個問題，乃是考核范圍之不均等，呈現出所謂“雙軌制”之態，其公平性飽受世人質疑。余曾直道：現今之考核，大抵聚焦于教學科研崗位之教師身上，然對于諸如行政管理、實驗室操作以及圖書館管理等等其他諸般崗位而，則考核標準甚為含混不清且頗為寬縱，實難覓得些許剛性約束之力。譬如，教學科研崗之教師若欲請事假，則必須補足相應之時數方可罷休――即便是遭遇雙親離世如此沉重打擊之事發之際所應享有的喪假期亦不能免俗！此外，但凡出現遲到、早退或者隨意調課之類行徑者，一概皆有可能會被視作嚴重之教學事故論處呢！

反觀那行政崗位之上之人，他們不但能夠全額領取到應得之績效薪酬外，倘若不幸需要加班加點干活兒的話，尚且還能額外獲得一筆可觀的加班費哦！至于說到這考核嘛，更是簡單至極啦！僅僅只需用些諸如“愛崗敬職”呀、“工作勝任”呀此類模棱兩可之辭句來當作評判之依據便可了事咯！故而乎，在此種情形之下，基本上就不會發生什么因為表現欠佳而導致職位降格或是被扣減績效工資之類的事情嘍！

我舉了一個典型案例：去年秋天，文學院的王老師因父親病重請假一周，返校后需利用周末補完所缺課程，且考核中被扣除部分教學績效；而同一時間段，教務處某行政人員多次遲到早退，甚至無故曠工兩天，最終考核結果仍為“合格”，未受任何處罰。“這種不公現象讓一線教師深感寒心，覺得自己成了‘最好拿捏的群體’。考核若只考教師、不考管理，既違背了公平原則，也難以形成良性的辦學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