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城已經有了幾分涼意,傍晚六點半,臨江路的“老江城菜館”里飄出陣陣藕湯的香氣。玻璃門被推開時,帶著水汽的涼風裹著香氣撲進來,我,鹿鳴攏了攏外套,加快腳步走進預定好的包廂。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剛坐下沒兩分鐘,服務員就端來一壺熱的菊花茶,玻璃壺身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壺身印著的臘梅圖案。
我是江城某部屬211院校江城科技大學的資深科技管理人員,再過幾周就正式退休。選在這里聚餐,一是因為離我和侄子李斌、侄女鹿曉曉的學校都不算太遠,二是這菜館的包廂隔音極好――他們仨今天要聊的話題,算不上什么關彩事,卻是高校圈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叔,來挺早啊。”包廂門被推開,李斌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走進來,額頭上帶著點薄汗,藏青色的襯衫后背洇出一小片濕痕。他一邊脫外套一邊坐下,把公文包往旁邊一放,拉鏈沒拉嚴,我瞥見里面露出來一疊厚厚的項目資料,“剛從開發區那邊趕過來,給一家汽車零部件廠做技術顧問,路上堵了四十分鐘,差點遲到。”
“又去給企業干活了?”我給他倒了杯菊花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瓷杯里晃了晃,“你這省屬二本的副教授,倒比我這個老教授還忙。”
“忙才有飯吃啊。”李斌喝了口茶,長長舒了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叔你是不知道,我們省屬二本的工資有多寒酸。這個月工資條剛發,扣除五險一金,到手六千八百多。我家小子剛上幼兒園,一個月托育費就要三千二,房貸八千,光這兩項就把工資全吃光了,還得靠我老婆的工資貼補。不搞點副業,日子真過不下去。”
他的話剛落音,包廂門又被推開,鹿曉曉抱著一個銀色筆記本電腦走進來,臉上帶著歉意:“大伯,斌哥,不好意思來晚了。剛在省圖書館結束一場文化沙龍,走得急,還把電腦帶來了,里面有明天要給學生講的復習資料。”
鹿曉曉是我的親侄女,在江城一所民辦高校教漢語文學,今年三十三歲,還在職讀博士。她坐下后,先把電腦放在桌角,接過我遞來的茶杯,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舒服地瞇了瞇眼:“還是大伯這里舒服,沙龍剛結束,嗓子都快啞了。今天講的是江城地方文化,主辦方給了八百塊補貼,夠我加兩天餐了。”
服務員進來問是否可以點菜,我把菜單推給他們倆:“你們點,今天我請客。”李斌也不客氣,直接勾選了排骨藕湯、清蒸武昌魚、臘肉炒藜蒿幾道菜,都是江城的特色菜。鹿曉曉則加了一份清炒時蔬,說最近忙著準備博士論文,消化不太好。
等服務員帶上門離開,包廂里又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送風聲。李斌率先打開了話匣子:“叔,你最近是不是又去做項目評審了?上次我聽我們學院的院長說,省里有個重大專項評審,你是專家組成員之一。”
“嗯,上上周去省城科技廳評審了兩天。”我點點頭,拿起桌上的瓜子嗑了一顆,瓜子殼脆響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評審費一天一千二,管吃管住。不算多,但勝在輕松,就是坐著聽匯報、提意見打分就行。”
“這還不多啊?”鹿曉曉瞪大了眼睛,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我跑一次圖書館沙龍才八百,還得提前準備好幾天的講稿,現場還得應付各種提問。要是遇到難纏的聽眾,還得費口舌解釋半天,比上課都累。”
李斌笑了笑,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曉曉,你這是沒見過真正賺錢的副業。我去年跟一家企業合作了一個橫向項目,項目經費八十萬,我們團隊能拿到三十萬的勞務報酬,我作為主持人,分了十萬塊。這不比我一年的工資少。”
“那你這項目好拿嗎?”我問道。我雖然也搞副業,但大多是項目評審、給校內科研團隊站臺這種穩妥的活兒,橫向項目接觸得不多。
“不好拿啊。”李斌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指在茶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為了拿這個項目,我前前后后跑了企業十幾趟,又是做技術方案,又是做可行性分析,光ppt就改了二十多版。而且還得跟其他學校的團隊競爭,最后還是靠我一個師兄的關系,才勉強拿下來的。”
他頓了頓,又說道:“而且橫向項目風險也大。去年有個同事,跟企業合作搞一個新產品研發,結果項目進行到一半,企業突然資金鏈斷裂,項目被迫中止。我那同事前期已經投入了不少精力和時間,最后一分錢沒拿到,還耽誤了自己的科研進度,年底考核差點沒通過。”
鹿曉曉嘆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滋潤著干澀的喉嚨:“還是斌哥你有技術,能接橫向項目。我們泛文科的老師,想搞副業都沒什么好路子。我除了去圖書館客串沙龍主持,平時還得接一些額外的監考活兒,一場監考一百五十塊,從早上八點坐到下午五點,腿都坐麻了。有時候還會給學生做考研輔導,一個小時兩百塊,都是熟人介紹的,不敢公開宣傳。”
“你們民辦高校管得嚴嗎?”我問道。
“嚴倒不嚴,但也不允許公開搞副業。”鹿曉曉說,“學校的態度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影響正常教學,不被學生投訴,就沒人管你。但要是被舉報了,還是會被通報批評的。我上次給學生做考研輔導,都是在學校外面的咖啡館見面,生怕被同事撞見。”
這時,服務員端著一個砂鍋走進來,濃郁的藕湯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包廂。服務員給他們每人盛了一碗,乳白色的湯汁冒著熱氣,叮囑道:“小心燙。”
我喝了一口藕湯,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得胃里暖洋洋的。“其實我們211高校也差不多。”他放下湯碗,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2016年國家就出文件說允許高校教師依法依規適度兼職兼薪,但真要走流程,麻煩得很。審批表要一層一層簽字,從學院到學校,再到教育主管部門,沒有半年時間根本批不下來。所以大家都懶得走流程,都是私下里搞副業。”
“可不是嘛。”李斌喝了口湯,咂了咂嘴,“我們學校也是這樣。只要不踩紅線,不影響教學工作量,學校就默認你周末去折騰。但要是出了問題,比如學生投訴老師回復微信太慢,或者在外講課泄露了學校的未公開數據,立馬就會通報批評,甚至影響職稱評定。”
“我聽說有個老師,用實驗室的設備測了一組數據,晚上在家寫成報告賣給了企業,結果被人舉報了,成果歸屬問題扯了好幾年,最后職稱評定都耽誤了。”鹿曉曉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后怕,指尖微微蜷縮。
“這種事很常見。”我點點頭,“知識產權這一塊本來就容易出問題。我們搞科研的,有時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數據是屬于個人的,哪些是屬于學校的。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就麻煩了。”
接下來的時間里,他們一邊吃飯,一邊繼續聊副業的話題。李斌又跟他們講了他接橫向項目的各種辛酸:為了趕項目進度,連續一個月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眼睛里全是紅血絲;為了滿足企業的要求,不斷修改技術方案,差點跟企業負責人吵起來;還有一次,因為項目經費的分配問題,跟團隊成員鬧了矛盾,好幾個月都沒說話。
鹿曉曉也說了她的煩惱:在職讀博士本來就很辛苦,還要抽時間搞副業,經常忙到半夜才能睡覺;有時候給學生做考研輔導,遇到基礎差的學生,講了好幾遍都聽不懂,心里特別著急;還有一次,在圖書館主持沙龍,遇到一個質疑她專業能力的聽眾,當場跟她爭論起來,讓她特別尷尬,回到家哭了半宿。
“其實我搞副業也不容易。”我放下筷子,說道,“雖然項目評審、站臺這些活兒看起來輕松,但也有不少規矩。比如評審的時候,不能偏袒任何一方,要客觀公正地提出意見;站臺的時候,不能說夸大其詞的話,要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負責。而且有時候還會遇到一些麻煩事,比如有一次,我給一個校內科研團隊站臺,結果這個團隊的項目出了問題,我還被牽連進去,跟學校解釋了好半天。”
“大伯,你們211高校的工資不是挺高的嗎?怎么還需要搞副業啊?”鹿曉曉好奇地問道。
“工資高是相對的,要看跟誰比。”我笑了笑,說道,“我作為教授,加上各種補貼,一年到手大概二十萬多萬,在江城雖然不算低,但也不算高。而且我們學校里,真正工資高的是那些有重大科研項目、有各種資源的中老年教師。他們除了基本工資,還有項目經費提成、成果轉化收益等各種額外收入,一年下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都很常見。”
“是啊,我們學校也是這樣。”李斌附和道,“那些有職稱、有資源的老師,根本不用愁錢。而我們這些年輕教師,尤其是基礎課教師和泛文科教師,工資低,科研項目難拿,不搞副業根本無法維持正常的生活。”
“我聽說有些老師搞副業賺了不少錢。”鹿曉曉說道,“我們學校有個教經濟學的老師,開了一個考研輔導機構,一年能賺上百萬。還有個教計算機的老師,給企業做軟件開發,一年也能賺幾十萬。但我總覺得那些離自己太遠了,我們泛文科的,能找到的副業都賺不了大錢。”
“確實有這樣的人,但畢竟是少數。”我說道,“大多數老師搞副業,也就是為了補貼家用,賺點零花錢。而且搞副業也會影響自己的主業。我認識一個年輕老師,為了搞副業,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副業上,結果教學質量下降,學生投訴不斷,最后被學校警告了。還有一個老師,因為搞副業耽誤了科研進度,連續好幾年都沒評上職稱,最后只能跳槽去了一家民辦高校。”
“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問題。”李斌皺著眉頭說道,“我現在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橫向項目上,自己的科研論文都沒時間寫。明年就是考核期了,我還有兩篇sci論文沒發,要是發不出來,副教授的職稱可能就保不住了。有時候我真的很矛盾,到底是該專心搞科研,還是該繼續搞副業賺錢。”
“我也有同樣的煩惱。”鹿曉曉說道,“我既要忙著上課、搞科研、寫博士論文,還要抽時間搞副業。有時候真的覺得身心俱疲,想放棄搞副業,但一想到每個月的房貸、生活費,還有讀博士的學費,就又不得不堅持下去。”
包廂里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剛才還氤氳著的藕湯香氣似乎也淡了幾分。服務員進來添茶,看到他們都沒怎么動筷子,疑惑地看了一眼,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我打破了沉默:“其實最近有個好消息,越來越多的高校開始重視成果轉化了。比如有些學校規定,專利轉讓額的70%歸團隊所有,校外兼職經歷可以折算成社會服務工作量。還有安徽、湖南、深圳等地,給企業發補貼,專門聘請高校教師去當‘周末工程師’,讓老師光明正大地把論文寫在車間里。”
“這個我也聽說了。”李斌的眼睛亮了起來,原本皺著的眉頭舒展了些,“要是以后搞副業能合法化、規范化,那就好了。我們也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搞副業,不用擔心被學校處分,也不用擔心影響自己的主業。”
“是啊,要是能這樣就好了。”鹿曉曉也說道,“我真希望有一天,我們高校教師不用再為了生活而被迫搞副業,能夠專心致志地投入到教學和科研中去。”
“會有這一天的。”我說道,“隨著國家對高等教育的重視,高校教師的待遇肯定會不斷提高,相關的政策也會越來越完善。到時候,我們就不用再靠搞副業來補貼家用了。”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從副業轉向了各自的工作和生活。李斌說他最近正在申請一個省級科研項目,希望能順利獲批;鹿曉曉說她的博士論文已經完成了初稿,正在修改中,希望能盡快答辯;我則說最近正在指導幾個研究生做科研項目,希望他們能做出一些有價值的成果。
晚上九點多,聚餐結束了。他們走出菜館,外面的風有些大,吹得人瑟瑟發抖。李斌要去開發區那邊取一份項目資料,鹿曉曉要回學校準備明天的課,我則直接回家。在路口告別時,李斌突然說道:“叔,曉曉,以后我們要是在搞副業的時候遇到什么問題,一定要互相幫忙。”
“好啊。”鹿曉曉點點頭,“我們是一家人,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