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國家的大學,發展方向、資源分配都離不開政策導向。比如‘211工程’‘985工程’‘雙一流’建設,還有各種審核評估、分類發展政策,這些政策直接決定了高校的發展層次和資源獲取能力。”***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為了在政策導向的資源競爭中占據主動,高校就必須建立起對應的管理體系,配備足夠的行政人員來對接這些政策,完成各種申報、評估、驗收工作。這就是行政機構越來越龐大、行政工作越來越繁瑣的根本原因。”
“張書記說得太對了啊!”科研處副處長趙剛激動地插話道:“您看咱們這科研處,那可是忙得不可開交啊!一年到頭得跟好幾十個項目渠道打交道呢――什么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啦、社會科學基金啦、省重點研發計劃啦等等等等……每一個項目可都是不一樣的哦!它們各自有著獨特的申報要求、評審標準以及驗收流程。想要提升項目申報的成功率呀,光靠老師們自己可不行喲!我們必須得安排專業的行政人員去忙活才行吶!比如說吧,得給老師們搞各種培訓活動;又比如呢,還得一份一份仔細審查那些申報材料;再比如說哈,要是涉及到跨學科合作這種復雜情況的時候,也只有依靠咱們這些行政人員去溝通協調咯!反正就是一句話,如果沒有這些繁瑣卻又至關重要的行政工作作為支撐,好多老師的科研項目恐怕連申報都成問題,更別提后續的實施環節嘍!”
趙剛這番感慨萬千的話語,讓一旁的林曉宇不禁回想起了自己當初申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時的那段艱難歷程。就在去年,他初次嘗試申報這個國家級別的大項目,光是那份申報材料就前前后后改過至少十幾遍!而在此期間,科研處的工作人員們更是不辭辛勞,不厭其煩地陪著他一起逐字逐句地推敲琢磨,甚至還主動幫忙聯絡了一些校外的權威專家前來給予具體的指導意見。盡管最終那次申報未能如愿以償地獲得成功,但通過與這些敬業負責的工作人員共同努力的過程,林曉宇著實收獲頗豐,尤其是對于如何撰寫高質量的申報材料方面,可謂是受益匪淺啊!如果沒有科研處的行政支持,他可能連申報材料都無法順利提交。
“那大家常說的‘教授治學’,在現在的行政管理模式下能實現嗎?”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疑問。說話的是歷史系的博士生陳雨,她正在寫關于高校治理模式的畢業論文,對這個問題格外關注。
“當然能實現,而且一直在實現。”***語氣肯定地說,“大家可以看看我們學校的領導班子,除了少數專職行政干部,大部分都是從教學科研一線成長起來的優秀專家學者。比如校長李建明,是國內知名的材料科學專家,院士;我本人也是文學院的教授,直到現在還帶研究生。還有教務處、研究生院、科技處這些核心業務部門的負責人,學校都明確要求必須有教授職稱、有豐富的教學科研一線工作經歷,這本身就是‘教授治學’的重要體現。”
周啟明也補充道:“除了領導班子和職能部門負責人,學校還有完善的學術治理機制。比如學術委員會,負責審議學校的學科建設規劃、科研項目評審、學術不端行為查處等重要事項,委員會成員都是各學科的資深教授;還有學位評定委員會,負責學位授予標準制定、研究生導師資格審核,成員也都是教授、專家。另外,教代會、工會也會定期收集師生的意見和建議,為學校的決策提供參考。”
“可是我聽說,很多學術決策最終還是由行政領導拍板,教授的意見并沒有真正被采納。”陳雨追問,“比如有些學科的專業設置,明明不符合學科發展規律,但因為符合政策導向,行政領導就強行推動,學術委員會的反對意見根本沒用。”
周啟明嘆了口氣,神色有些復雜:“這種情況確實存在,但不能因此否定‘教授治學’的作用。學術意見和行政決策之間,有時候確實會存在矛盾。教授的意見往往更注重學術本身的純粹性,但行政決策需要考慮學校的整體發展、政策要求、資源條件等多方面因素。就像國家制定十四五規劃,網上征求了100多萬條意見,但最終被采納的只有1000多條。不是說那些沒被采納的意見不好,而是要綜合考慮可行性、整體性。”
他舉了個自己經歷的例子:“幾年前,我們化學化工學院想增設一個‘綠色化學’專業,學術委員會一致同意,認為這個專業符合學科發展趨勢。但學校調研后發現,這個專業的師資、實驗室條件都不達標,而且省里的招生計劃也有限額,如果強行增設,不僅教學質量無法保證,還可能影響學校其他專業的招生。最后經過反復論證,學校決定先在現有化學專業里增設‘綠色化學’方向,等條件成熟后再申報獨立專業。你看,這種情況下,行政決策雖然沒有完全采納學術委員會的意見,但也是基于學校的實際情況,最終還是為了保障教學質量,這和‘教授治學’的初衷是一致的。”
陳雨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她之前在寫論文時,查閱了很多關于高校治理的文獻,大多是批判行政化過度、忽視教授治學的,卻很少考慮到行政決策的現實考量。
太陽漸漸西斜,公告欄前的人群慢慢散去,但關于高校去行政化的討論卻沒有停止。林曉宇和周啟明并肩走在校園的小路上,秋風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周老師,今天聽了張書記的話,我對行政化有了新的認識。”他停下腳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講座筆記,“以前總覺得行政工作是累贅,填不完的表格、走不完的流程,耽誤我們搞教學備課、做科研實驗的時間。可今天聽書記講完才明白,沒有扎實的行政保障,教學科研根本無法順利進行。就像書記說的,實驗室器材的采購與維護、學生學籍的規范管理、科研項目的申報對接,這些看似瑣碎的行政工作,其實都是支撐學校正常運轉的基石。”
周啟明聞,贊許地點了點頭,靠在旁邊的欄桿上,目光溫和地看向眼前的年輕教師:“曉宇,你能有這樣的感悟,說明今天的講座真的聽進去了。”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了些,“是啊,現在很多師生都把‘去行政化’理解錯了,以為就是簡單取消行政部門、趕走行政人員,這是非常片面且極端的想法。”
“我們真正應該反對的,從來不是行政工作本身,更不是那些兢兢業業、為師生服務的行政人員,而是附著在行政體系上的官僚主義、形式主義毒瘤。”周啟明抬手推了推眼鏡,細數著身邊常見的亂象,“你比如有些行政部門,把‘按流程辦事’當成推諉扯皮的借口,師生去辦個手續,要么被告知‘材料不全’卻不一次性說清,要么在多個科室間來回奔波,門難進、臉難看、話難說,辦事效率低得讓人窩火;還有些行政干部,手中有了一點權力就飄了,把服務崗位當成特權崗位,下基層調研走馬觀花,根本不了解師生的真實需求,制定的政策脫離實際,反而給教學科研添了負擔。”
“更值得警惕的是學術領域里的‘學術官僚’。”他的聲音沉了幾分,“這些人披著學者的外衣,卻滿腦子官僚思維,搞門戶林立的小圈子,把學術資源當成拉幫結派的籌碼,攀附結交有權有勢之人。他們不潛心做研究,反而熱衷于爭奪頭銜、搶占資源,把精力都用在了貪圖虛名、追逐利益上,不僅擠壓了踏實做學問的年輕學者的發展空間,還污染了學術生態,這才是真正阻礙學校高質量發展的攔路虎。”
林曉宇聽得頻頻點頭,之前對行政工作的抵觸情緒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認知:“您這么一說,我就徹底明白了。‘去行政化’的核心是規范權力、優化服務,讓行政工作更好地為教學科研賦能,而不是否定行政工作的價值。以后我再遇到行政對接的事情,也會多一份理解和配合。”
林曉宇想起自己上次去財務處報銷差旅費的經歷,因為一張發票的格式不對,被財務人員來回折騰了三次,最后還是找了學院的行政副院長出面協調才解決。“您說的太對了!上次我報銷差旅費,就因為一張發票,跑了三趟財務處,每次都被不同的理由拒絕,態度還特別差。這種官僚作風,才是我們最反感的。”
“所以說,高校改革的重點不是‘去行政化’,而是‘去官僚化’。”周啟明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的教學樓,眼神堅定,“行政工作要提高服務意識、提升服務能力,真正做到為教學科研服務、為師生服務;學術領域要破除門戶之見、抵制學術不端,讓真正有才華、肯實干的教師得到尊重和認可。只有這樣,大學才能真正回歸育人初心,實現高質量發展。”
與此同時,行政樓的會議室里,關于取消科級建制的部署會還在繼續。***正在聽取各部門的匯報,不時提出具體要求。“改革不能搞一刀切,要結合各部門的實際情況,優化職能配置。比如科研處,可以設立項目管理、成果轉化、學術服務三個主管崗位,分別對接不同的工作;教務處可以按照教學運行、質量監控、專業建設來劃分職責。”
人事處處長王建國補充道:“我們已經制定了崗位競聘方案,取消科級后,原有的科級干部可以通過競聘上崗,轉為主管或主任科員,待遇保持不變。同時,我們會建立科學的績效考核體系,把服務滿意度、工作效率作為重要考核指標,激勵行政人員提升服務質量。”
***點了點頭:“很好。還要注意做好宣傳解釋工作,讓師生理解改革的初衷和意義,避免產生誤解。改革的目的是為了優化管理、提升服務,不是為了精簡人員、降低待遇。只有得到師生的支持和配合,改革才能順利推進。”
會議結束后,***獨自留在會議室,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路燈。他知道,取消科級建制只是高校治理改革的第一步,后續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去官僚化、提升服務質量、完善學術治理,每一項都任重道遠。但他堅信,只要堅持以師生為中心,穩步推進改革,明德大學一定能走出一條符合自身發展規律的治理之路。
夜色漸濃,江城科技大學的校園漸漸安靜下來。圖書館里,陳雨還在查閱關于高校治理的資料,今天的討論讓她對論文的研究方向有了新的思路;實驗室里,林曉宇正在整理實驗數據,少了幾分對行政工作的抱怨,多了幾分對行政保障的理解;行政樓里,還有不少行政人員在加班加點,為改革后的崗位調整和職能優化做著準備。
高校去行政化的探討還在繼續,或許永遠沒有標準答案。但正如周啟明所說,大學不是要去行政化,而是要去官僚化。當行政工作真正回歸服務本質,當學術權利得到充分尊重,當每一位師生都能在校園里安心教學、潛心科研,這所大學就真正實現了高質量發展,而這,正是所有教育工作者的初心和使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