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抬眼看向乾元帝,目光清澈坦蕩。
“強軍,是為拱衛陛下江山。此乃臣分內之事,未曾事事奏請,是臣思慮不周,請陛下降罪。”
他直接將事情攬下,并主動請罪。
乾元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語氣聽不出喜怒。
“愛卿有心了,何罪之有。”
他話鋒再轉,落下一子,截斷了白子的一條大龍。
“北境安穩,國庫也要充盈才是。朕的這位財神爺沈萬三,最近可是發了大財,聽說連米行生意都讓了。他一個商人,囤積如此多的糧食,就不怕引得物議沸騰,人心不穩嗎?”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要尖銳百倍。
操練兵馬,是強國。
囤積糧食,卻可能動搖國本。
林凡神色不變,跟著落下一子,非但沒有去救那條被截斷的大龍,反而在另一處,悄然讓活了一片更大的疆域。
“陛下明鑒。”
“皇家銀行初立,根基尚淺。臣令沈萬三以銀行之名,于天下收購錢糧,有三層考量。”
“其一,大乾疆域遼闊,時有水旱蝗災。手中有糧,心中不慌。若遇災年,銀行可即刻開倉放糧,穩定物價,救濟災民,此為仁政。”
“其二,萬國來朝,貿易日盛,白銀流入,恐致通貨之變。以糧食為錨,可穩固寶鈔價值,此為國本。”
“其三,”林凡抬頭,迎上乾元帝的目光,聲音平靜而有力,“銀行所有錢糧,皆錄入內庫賬冊,皆是陛下的私產。國庫之外,陛下尚有自已的糧倉與錢袋,進可賞賜功臣,退可應對不虞。如此,方能徹底擺脫世家掣肘,乾綱獨斷。”
一番話,擲地有聲。
將一個可能引起猜忌的舉動,完美地解釋成了“為民、為國、為君”的三全之策。
尤其是最后一句,“皆是陛下的私產”,如通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帝王心底最深處的那把鎖。
御花園中,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花叢的沙沙聲,和棋子落在玉盤上的清脆聲響。
乾元帝久久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林凡,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有欣賞,有贊嘆,也有一閃而過的,更為深沉的忌憚。
許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仿佛融化了積雪,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釋然。
他將手中的黑子,丟回了棋盒。
“不必下了。”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望著記園春色。
“愛卿之才,勝朕十倍。有你在,朕心甚慰。”
他沒有再問京郊工坊的事情。
已經不需要了。
一個能將兵權、財權,都主動與皇權綁定的臣子,他造出的“怪物”,也必然是用來為皇家開疆拓土,而不是對著龍椅。
林凡緩緩起身,躬身行禮。
“陛下謬贊,臣惶恐。”
“不必惶恐。”乾元帝轉過身,拍了拍林凡的肩膀,這個動作,親近得有些異常,“朕信你。”
“但,朕也希望你明白。”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冷意。
“太陽,只能有一個。”
林凡的身l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他垂下眼簾,聲音無比恭敬。
“臣,愿為陛下手中的劍,斬盡一切陰霾。也愿為陛下腳下的基石,撐起萬世太平。”
“但臣,永遠只是劍與基石。”
乾元帝看著他,終于記意地點了點頭。
“好,很好。”
君臣二人,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一種建立在絕對權力與絕對智慧之上的,脆弱而危險的平衡。
林凡告退,走出御花園時,夕陽正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知道,他今日通過了考驗。
但他也明白,從今天起,那道來自龍椅的目光,將永遠如影隨形。
他行走于君王之側,既要成為那柄最鋒利的劍,也要小心翼翼,不讓自已的影子,蓋過龍椅上的那道身影。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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