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纏在北陵村的屋脊上,像是一層沒睡醒的薄被。
趙鐵砧像往常一樣,踢著那雙露了大腳趾的布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向自家的鐵匠鋪。
昨夜族譜上新添的那兩筆,到現在還讓他心里有點發飄,像是喝了半斤沒兌水的燒刀子。
“趙師傅,起這么早?”路過的李老漢挑著擔子,其實也沒指望這一大早就能拿犁頭,就是隨口招呼一聲。
“早起干活,心里踏實。”趙鐵砧粗聲回了一句,順手抄起門口水缸里的葫蘆瓢,咕咚灌了兩口涼水,一股子冷勁兒從喉嚨眼直沖天靈蓋,把那點頭腦發熱的飄忽勁兒給壓了下去。
進了鋪子,那股熟悉的鐵銹味混著昨夜沒散盡的焦炭味撲面而來。
趙鐵砧深吸一口氣,覺得這才是過日子的味兒。
他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伸手去握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大鐵錘。
那是把好錘,棗木柄,百煉鋼的頭,沉甸甸的,平時握在手里就像長在胳膊上一樣聽話。
可就在指尖觸碰到冰涼錘柄的一瞬間,昨夜族譜上那個被三叔公用拐杖點出來的“宜”字,突然沒頭沒腦地在他腦子里亮了一下。
那字兒不像是寫在紙上的,倒像是刻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一眨眼就晃悠。
“邪門。”趙鐵砧嘀咕了一句,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那瞌睡蟲甩出去。
他是鐵匠,鐵匠哪有怕累的?
這犁頭今天要是打不出來,李老漢那二畝地就得荒著。
他憋著一口氣,手臂上的肌肉塊塊隆起,猛地發力要將錘子掄起來。
“起——!”
一聲暴喝還沒落地,怪事發生了。
那平時指哪打哪的大鐵錘,剛被掄到半空,就像是突然沒了骨頭。
堅硬的棗木柄竟詭異地軟了一下,不是斷裂,而是像面條一樣卷曲了起來,順勢帶著沉重的錘頭,“當啷”一聲,軟趴趴地滑回了鐵砧面上。
那姿勢,像極了一個剛伸完懶腰、又重新癱回床上的懶漢。
錘柄甚至還得寸進尺地彎成了一個臥蠶狀,穩穩當當地盤在那里,一動不動。
趙鐵砧保持著掄錘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臉漲得通紅,那只空落落的大手還在半空中哆嗦。
“我的娘嘞!”門口看熱鬧的李老漢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擔子一歪,兩個籮筐摔在地上,“鐵……鐵砧成精了!”
這一嗓子把周圍還沒睡醒的街坊都喊了出來。
大伙兒圍在鐵匠鋪門口,伸長了脖子往里瞅,一個個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那是鐵錘?咋看著像軟蛇?”
“趙師傅,你是不是剛才勁兒使太大了,把錘柄給攥化了?”
趙鐵砧沒搭理他們,他只覺得眼皮子沉得像掛了兩個鉛墜。
那股子從來沒有過的困意,順著剛才那握錘的手指尖,瘋了似的往身體里鉆。
他想解釋那是把好錘,那是祖傳的手藝,可張開嘴,出來的卻是一個巨大的哈欠。
“莫先生來了!”人群分開一條道。
莫歸塵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只是袖口上還沾著點晨露。
他沒急著去看那把“軟”了的錘子,而是蹲下身,盯著鐵匠鋪那滿是煤灰的青磚地看。
昨夜小黃溜達過這兒。
就在爐子旁邊的黑灰里,除了幾個不起眼的梅花腳印,此時正有幾縷比頭發絲還細的金線,順著磚縫往外滲。
隨著趙鐵砧站在那兒打哈欠、胸膛起伏,那幾根金線也跟著一亮一滅,呼吸似的。
“莫先生,這……這是要請道士來驅邪嗎?”趙鐵砧揉著惺忪的睡眼,心里有點慌,這錘子要是廢了,他拿什么吃飯?
莫歸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安定的涼意:“驅什么邪?這是正氣。”
他轉頭看了眼縮在身后的青羽童子,壓低聲音道:“不是器物成精。是人繃了一輩子,終于敢讓手里的家伙事兒也跟著歇一歇了。你記著,這叫‘物隨心轉’。”
青羽童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趁人不注意,從袖子里摸出個細竹筒,那是專門用來傳遞最高級別情報的。
他沒塞紙條,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一片沾著露水的槐花瓣夾了進去——那是昨夜他在裴元朗屋前撿的,上頭還殘著點沒散干凈的夢味兒。
就在這時,房梁上一道黃影閃過。
小黃早就聞見這兒那股子讓人舒坦的“懶味”了。
它從祠堂那邊一路睡過來,這會兒輕車熟路地從房梁上跳下來,看都沒看眾人一眼,徑直鉆進了那大風箱里。
那是趙鐵砧用來鼓風的大風箱,平日里拉起來呼呼作響,能把爐火吹得比人高。
可小黃往里頭一蜷,那風箱沒等趙鐵砧動手,竟然自己動了起來。
不過不是那是以前那種急促的“呼噠呼噠”,而是隨著小黃那綿長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