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陵村祠堂,那兩扇平日里只在祭祖時才會大開的黑漆木門,今天被推得吱呀作響。
陽光斜著切進來,照得空氣里的浮塵像是一群金色的飛蟲,圍著堂屋正中央那張紫檀木的長案上下翻飛。
案上攤著一本厚得像磚頭似的族譜,紙頁泛黃,透著股陳年的霉味和墨香。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聲怒喝震得房梁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說話的是三叔公,胡子翹得老高,手里那根拐杖把地磚戳得咚咚響:“祖宗家法,那是鐵打的規矩!只記耕讀傳家、忠孝節義,哪怕記個‘勤’字也是好的!如今要把這‘賴床’寫進族譜?還要立個什么權?這要是傳出去,咱北陵趙家的臉還要不要了?以后別叫趙家村,改叫‘懶漢窩’算了!”
周圍幾個族老也跟著附和,一個個搖頭嘆氣,仿佛那天已經塌下來了一半。
趙鐵砧站在長案另一頭,那張被爐火熏得黑紅的臉膛上沒什么表情。
他沒像往常那樣跟三叔公頂牛,只是默默地從懷里掏出一把平時打鐵用的粗笨夾鉗,往那精致的紫檀木案上一拍。
“啪”的一聲悶響。
鉗口上還帶著沒擦凈的鐵屑。
“三叔公,您老消消氣。”趙鐵砧聲音粗得像砂輪磨鐵,“俺是個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俺只曉得,昨兒個那塊碑都說了,石頭都能聽見咱打呼嚕。既然連石頭都認這個理,咱活人還要端著個架子受罪?”
他指了指那本族譜:“您說這是懶?俺倒覺得,那是給大伙兒留口氣。今兒個要是沒人敢落這筆,那行,我趙鐵砧就把話撂在這兒——從今往后,趙家子孫,午時不許碰鐵砧!誰要是敢在大中午的掄錘子,別怪我這家法不認人!”
“你……你這是威脅長輩!”三叔公氣得胡子亂顫。
一直站在角落陰影里的莫歸塵終于動了。
他穿著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手里捧著一卷還沒展開的羊皮紙,那是他特意用歸夢潭底下冒出來的金泉水泡過的。
他沒說話,只是走上前,將那卷羊皮輕輕鋪在族譜旁邊。
那羊皮一見光,竟然自己舒展開來,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微光,摸上去不像皮子,倒像是剛出鍋的饅頭皮,熱乎乎的。
“諸位長輩,”莫歸塵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不得不聽的定力,“這不叫懶,這叫‘蓄力’。就像拉弓,拉得滿不叫本事,懂得什么時候松弦,那弓才不會崩斷。”
正僵持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篤篤的杖擊聲。
云崖子背著那個總是跟他形影不離的粗陶罐走了進來。
他也沒看那些吹胡子瞪眼的族老,只是笑瞇瞇地走到案前,把那陶罐往桌上一放。
“都在呢?”云崖子把拐杖靠在案邊,“正好,林歇那小子昨晚做夢說了句胡話,我覺得挺有意思。他說啊,規矩這東西,不是刻在石頭上供著的,那是死規矩;真正的規矩,得是活人睡出來的。”
說著,他伸手進陶罐,舀出一勺金燦燦、灰撲撲的漿糊。
那是金泉水和昨晚守夢爐里刮下來的爐灰混在一起熬成的。
他把這漿糊倒進硯臺里,也不研磨,直接沖著此時正趴在房梁上打瞌睡的小黃招了招手:“小家伙,下來蓋個章。”
小黃早就聞見那股特殊的香味了。
它“喵嗚”一聲,化作一道黃影竄了下來,輕車熟路地把那只肉嘟嘟的前爪往硯臺里一按,蘸了滿爪子的金灰漿,然后想也不想,直接在那張羊皮紙最顯眼的抬頭位置,“啪”地按了個梅花印。
那一瞬間,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聳著鼻子在聞。
那印跡還沒干透,一股子剛烤出來的、焦香撲鼻的麥子味兒,就這么毫無道理地從紙上飄了出來。
窗外原本還在嘰嘰喳喳的麻雀,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撲棱著翅膀落在窗欞上,伸著小腦袋往里瞅,豆大的眼睛里全是饞意。
“這……”三叔公咽了口唾沫,剛才那股子倔勁兒突然就軟了三分。
就在這時,一只青色的影子從門外掠進,青羽童子一頭撞進來,頭上還頂著兩片枯葉子。
“莫先生!東市那邊出亂子了!”
童子氣還沒喘勻:“有個姓錢的商賈,說是拿到了什么‘官方賴床契’,在那兒擺攤收銀子呢!說是給了錢,就能在大街上合法睡覺,沒人敢管!好多不明真相的人都在掏錢買那個假證!”
屋里的族老們一聽,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還沒入族譜呢,亂象就來了?
莫歸塵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慌什么。”他淡淡道,“真金不怕火煉,真睡不怕假證。來人,去東市抬十張石榻過去,擺在路中間。”
“干……干嘛?”青羽童子愣住了。
“告訴大家,想要這‘賴床權’,不用花一分錢。”莫歸塵伸出一根手指,“只需當場躺上去,在一炷香內真的睡著就行。睡得著,那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著;睡不著,給他再多證也是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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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消息傳回了祠堂。
東市那十張石榻上,九個普通的販夫走卒早就呼嚕震天響,唯獨那個賣假證的錢商賈,躺在石板上翻來覆去烙燒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