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那十張石榻上,九個普通的販夫走卒早就呼嚕震天響,唯獨那個賣假證的錢商賈,躺在石板上翻來覆去烙燒餅。
他越想睡給別人看,腦門上的冷汗就冒得越多,那一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心里全是算計和虧心事,哪里生得出一絲半點的夢力?
最后,那商賈是被人像抬死豬一樣抬下去的,羞得那是無地自容。
聽完這消息,祠堂里那一潭死水般的空氣,終于活了。
趙鐵砧看了看三叔公,又看了看那張散發著麥香的羊皮紙。
他沒再廢話,伸出那個常年掄大錘、粗得跟胡蘿卜似的手指頭,在硯臺里狠狠蘸了一下。
他在族譜正文的一大塊空白處,歪歪扭扭、力透紙背地寫下了一行大字:
“午時三刻至申時初,趙氏子弟可臥觀云起。”
最后一筆落下。
“簌簌——”
祠堂那幾百年沒掃干凈過的房梁上,積塵像是下雪一樣落了下來。
奇怪的是,那些灰塵落在地上并沒有亂飛,而是像是有靈性一般,自動聚攏,在青磚地上拼出了三個模糊卻依稀可辨的字——
“粥未涼”。
三叔公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晌,渾濁的老眼里突然閃過一絲水光。
他顫巍巍地舉起手里的拐杖。
“這字……寫得太硬。”
老人家嘟囔著,用那包著銅皮的拐杖尖,在那行“可臥觀云起”的“可”字旁邊,輕輕點了一下。
那是極輕的一點。
“可”字,變成了“宜”字。
“宜睡,才養得住人吶。”三叔公嘆了口氣,像是把這輩子守著的那些沒用的規矩,全隨著這口氣吐了出去。
當夜,月光如水,灑滿了北陵村的每一寸土地。
莫歸塵像個更夫一樣,提著盞燈籠最后巡視到祠堂。
那本族譜并沒有合上,就這么攤開放在月光下晾著。
小黃不知道什么時候溜了進來,此時正蜷縮在書頁正中間那行新添的字跡上打著盹。
它那細長的呼吸噴在那行字上,化作一團團金色的霧氣,把那原本有些鋒利的筆觸,暈染得圓潤柔和。
莫歸塵笑了笑,正準備上前合上族譜,目光卻突然一定。
在“賴床權”那三個大字的下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極小極小的爪痕。
那痕跡很新,透著股還沒散去的夢力波動。
莫歸塵湊近細看,那是小黃在夢里無意識扒拉出來的補充條款,歪七扭八地寫著:
“打呼嚕者,優先分粥。”
莫歸塵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也沒去擦掉,只是輕輕合上了那本沉甸甸的書冊。
這一夜,北陵格外安靜。
遠處的屋頂上,云崖子盤腿坐著,懷里那個陶罐已經空了。
但他并沒有把罐子收起來,而是將罐口倒扣。
透過那空蕩蕩的罐底,正好能映出山腳下那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火下,都沒有了往日里熬夜苦讀的身影,也沒有了挑燈夜戰的焦慮。
只有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的呼吸聲,匯聚成一條看不見的河流,緩緩流向那未知的遠方。
次日清晨,霧氣還未散盡,趙鐵砧便照例起了個大早。
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踢踏著布鞋走進自家鐵匠鋪,準備給隔壁李老漢鍛打那個拖了半個月的新犁頭。
爐火還沒升起來,空氣里透著股生鐵特有的冷冽味。
趙鐵砧習慣性地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伸手握住了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大鐵錘。
就在他的手掌剛剛觸碰到那冰涼錘柄的一瞬間。
“嗡——”
一陣極輕微、卻直鉆骨髓的顫鳴聲,順著錘柄傳到了他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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