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像一把鈍刀,在守夢閣頂端的破瓦片上刮擦,把那盞孤燈的火苗壓得貼了地,又頑強地彈回來。
而這種不安分的動靜,在北陵石床遺址上,被放大成了千百倍的嘈雜。
石傀子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笨拙。
它那雙巨大的石腳每抬起一次,都要在泥地上留下個半尺深的坑,坑底立刻滲出渾濁的泥水。
它肩上的無字碑卻穩如泰山,光滑的碑面反射著周圍火把跳動的光,像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冷冷地倒映著底下攢動的人頭。
“這碑沒字兒啊?那咱拜個什么勁?”
人群里有人嚷嚷。
是個光膀子的漢子,手里還拎著半只剛啃完的燒雞,油星子順著嘴角往下淌。
“你不懂個屁!”旁邊立刻有個穿長衫的書生擠過來,手里攥著把折扇,扇骨都快捏斷了,“這是給歇真人立的圣碑!得刻字!得請咱北境最有名的翰林來,寫那八個大字——‘救世之主,萬古長存’!”
“俗!太俗!”另一個滿臉褶子的老農把鋤頭往地上一杵,“依俺看,就刻‘吃飯睡覺’四個字最實在!”
人聲鼎沸,唾沫橫飛。
小石站在石傀子的腳邊,個頭還沒那石巨人的膝蓋高。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聽著周圍越吵越離譜的動靜,這西疆來的少年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那是昨夜,他在村口槐樹下撿的。
紙條是那群玩“裝睡游戲”的孩童隨手丟棄的,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裝睡成功”。
小石看了一眼石傀子。
這尊千年不語的石人似乎也在看他,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竟透出一股只有小石能讀懂的無奈。
少年深吸一口氣,沒理會那書生的高談闊論,踮起腳尖,把那張帶著泥印子的紙條,“啪”的一聲,貼在了無字碑最不起眼的底座上。
“哎!那孩子干嘛呢?褻瀆圣物啊!”
喧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只見那紙條剛一沾石壁,就像是一滴墨水落進了宣紙,瞬間暈染開來,化作點點金色的粉塵,順著石頭的紋理滲了進去。
緊接著,一陣震動從地底傳來。
“嗡——”
不是地動山搖的巨響,而是一聲極其綿長、極其安逸的震動。
就像是一個趕了十天路的人,終于癱在了熱炕頭上,發出的那一聲愜意的長嘆。
“呼——嚕——”
這聲音不大,卻精準地鉆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那個想刻“萬古長存”的書生愣住了。
他張著嘴,那聲呼嚕里帶著一種奇怪的魔力,讓他想起小時候逃學躲在草垛里睡的那一覺,太陽曬得屁股燙,風吹得耳朵癢,就是那個味兒。
“都別吵吵了。”
一個溫柔卻透著股韌勁的女聲響起。
阿蕎從人群后方走了出來,手里提著個裝滿野果的竹籃。
她把籃子放在地上,也不管地上臟不臟,直接盤腿坐在了石碑前。
“聽見沒?”她指了指那還在微微震顫的石碑,“碑都困了。既然不會寫字,咱們就陪它喘口氣。”
她拍了拍身邊的空地,眼神掃過那些還在發愣的村民:“來,都坐下。吸氣的時候想一件今兒讓你心里舒坦的小事,哪怕是多吃了一塊肉;呼氣的時候就在心里默念一句——我不急。”
“這也叫修煉?”那拎燒雞的漢子一臉懷疑,但看著阿蕎那篤定的樣子,還是嘟囔著坐了下來,把滿是油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這也叫修煉?”那拎燒雞的漢子一臉懷疑,但看著阿蕎那篤定的樣子,還是嘟囔著坐了下來,把滿是油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慢慢地,坐下的人越來越多。
呼吸聲開始在這個嘈雜的夜晚變得清晰。
起初還很亂,有的急促,有的粗重。
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這些呼吸聲竟奇跡般地匯聚成了一個節奏。
“呼——吸——”
無字碑亮了。
沒有金光萬丈的俗氣特效,只有一層淡淡的暖黃色光暈從碑底泛起。
那光暈也不是死的,它隨著眾人的呼吸起伏,在光滑的碑面上蕩開一圈圈如水的波紋。
這不是誰的名字,也不是什么豪壯語。
這是一幅由幾百個活人的呼吸畫出來的圖。
“呲——”
土里突然冒出一股黑煙。
墨老鬼那顆銹跡斑斑的鐵腦殼從地下鉆了出來,剛好頂翻了那書生放在地上的硯臺。
“哈!一群文盲。”墨老鬼也不惱,伸手把頭頂的墨汁抹勻,那張鐵皮臉上居然顯出幾分滑稽的黑,“連字都不識全,倒學會用喘氣寫字了?林歇那小子要是看見,怕是要笑得從床上滾下來。”
嘴上毒舌,墨老鬼的手底下卻沒閑著。
他偷偷摸出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里面包著一小撮鐵銹屑——那是他自己關節磨損掉下來的老皮。
他把這撮銹屑像撒鹽一樣,順著碑底那道細縫撒了進去。
“老子的骨頭渣子,也算是個見證。”他低聲嘀咕了一句,又猛地縮回地里,只留下一股機油味。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