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最外圍,柳如鏡站在一棵老歪脖子樹的陰影里。
她的右手藏在寬大的袖袍中,兩指間夾著一張嶄新的淡紫色符紙。
那是心咒一脈最隱秘的“窺夢符”,能在無聲無息間探查神魂的虛實。
她是來試探這無字碑究竟是個什么鬼東西的。
可就在她準備催動靈力的瞬間,旁邊一個靠在碑腳的老太婆,腦袋一歪,打了個極其響亮的噴嚏,緊接著哼唧了兩聲。
那不是普通的夢囈,而是一段跑了調的小曲兒。
“月亮彎彎掛樹梢,大狗叫叫莫心焦……”
柳如鏡的手指猛地一僵。
這調子走得離譜,甚至有些刺耳。
可三百年前,在她還是個扎著總角辮的小丫頭時,她那個早就不在人世的娘親,也是這么拍著她的背,把這首跑調的小曲兒哼了一遍又一遍。
那一瞬間,身為心咒師那顆被層層戒律包裹得像鐵石一樣的心,裂開了一道細縫。
指尖一燙。
那張蓄勢待發的窺夢符,在她指尖無火自燃,化作一縷極淡的青煙,被夜風一吹,散了個干干凈凈。
“心咒師?”
地底下傳來墨老鬼陰陽怪氣的聲音,只有她能聽見:“我看你現在這副德行,改叫‘心軟師’算了。”
柳如鏡沒理會這嘲諷。
她只是緊緊攥著空蕩蕩的手心,掌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這時,盤坐在前排的小石突然動了動腳。
腳底板癢得鉆心,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撓。
他低頭一看,只見一株細小的金花正從他那雙破鞋的裂縫里硬生生擠出來。
他低頭一看,只見一株細小的金花正從他那雙破鞋的裂縫里硬生生擠出來。
那花瓣既不向陽也不向水,而是張開得像一張正在說話的小嘴,正對著他的腳踝一張一合。
小石愣了下,鬼使神差地低下頭,把耳朵湊了過去。
花心里,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童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哼哼:“石哥……我夢見那大石頭碑……長腿啦!”
長腿?
小石心頭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地伸手,牽住了身邊一個正趴在地上睡覺的孩童的手,另一只手按在了微熱的石碑上。
這一次的震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無數根細如發絲的金線,像是有生命的根須,從石碑底部轟然爆發,深深地扎進了腳下的泥土里。
那不僅僅是扎根,更像是某種連接。
龐大沉重的無字碑,在這一刻竟像是活了過來,整個碑身微微前傾,那姿態,就像是一個準備邁步前行的巨人。
“轟隆!”
天空一聲炸雷,暴雨傾盆而下。
人群驚叫著四散奔逃,尋找避雨的屋檐。
阿蕎護著幾個孩子往不遠處的破廟跑,書生拿扇子頂著頭,狼狽得像只落湯雞。
只有石傀子依舊站在原地,任憑大雨沖刷著它身上的泥垢。
它看著身旁那塊已經微微傾斜的石碑,仿佛在等待一位老友的蘇醒。
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當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照在濕漉漉的石床上時,早起的村民們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昨夜還光禿禿的無字碑上,多出了一行字。
那字跡歪七扭八,像是頑童用指甲刻出來的,又像是夢游時無意識的涂鴉,寫著:
“走不動,但聽得見你們打呼。”
在這行字的下方,密密麻麻地分布著無數個針尖大小的金色光點。
那是昨夜每一個在雨聲中安然入睡的人,留在這個世間最真實的印記。
它們像天上的星辰,雜亂無章,卻又璀璨奪目。
遠處的山道旁,溪水因暴雨而暴漲,渾濁湍急。
柳如鏡蹲在溪邊,手里捏著最后一張沒用的符紙。
她沒有畫咒,而是笨拙地將它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紙船。
她將紙船放入水中。
小船在漩渦里打了個轉,并沒有翻沉,而是晃晃悠悠地順著水流漂了下去,起起伏伏,像極了一個人在熟睡時胸膛的起伏。
柳如鏡看著那只船遠去,眼神里某種堅硬的東西徹底碎了。
她站起身,沒有回那個等級森嚴的舊宗門,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而在距離此地三里外的北陵村祠堂里,鐵匠趙鐵砧正把一把沉重的大錘“哐”地一聲砸在祖宗牌位前的供桌上,震得香爐灰撲簌簌往下掉。
“都聽說了吧?”
趙鐵砧環視著周圍幾個被強行叫醒、還在揉著惺忪睡眼的族老,聲音粗得像是在拉風箱:“昨晚那塊碑都發話了。既然連石頭都能聽見咱們打呼嚕,那這覺,咱就得睡得硬氣點!”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寫滿了字的草紙,那是莫歸塵擬好的文書,第一條就被趙鐵砧用粗炭筆圈了個巨大的黑圈。
“今兒個把大家伙叫來,不為別的,就為商量這第一條規矩……”趙鐵砧咧開嘴,露出滿口大黃牙,“能不能把這‘日上三竿’,給寫進族譜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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