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夢閣頂層的風,比下面要硬一些,吹得窗欞紙呼啦啦作響。
忘憂婆婆手里捏著一塊半舊的細棉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最后一盞長明燈的燈罩。
燈芯只剩下短短一截焦黑,燈油更是見了底,那點微弱的光暈像是隨時會被這高處的風給掐滅。
“呼——嚕——”
一陣極有韻律的呼嚕聲從燈座底下傳來。
小黃把身子蜷成一個毛茸茸的圓球,鼻尖正對著那盞燈。
隨著它每一次呼吸,鼻孔里就噴出兩縷極淡的金色霧氣。
這霧氣沒散開,反而像是有靈性一般,順著燈座蜿蜒而上,聚攏在燈芯旁,化作一滴晶瑩剔透的金色燈油。
“你這小東西。”忘憂婆婆停下手里的活,滿是褶子的眼角彎了彎,伸手在那團軟毛上輕輕戳了一下,“別人睡覺是耗精神,你睡覺倒是比人更懂怎么省著用。這一覺睡出來的油,怕是比老身熬了半輩子的還要純。”
小黃耳朵抖了抖,沒醒,只是把腦袋往爪子里埋得更深了些,夢囈般地哼唧了一聲,那燈火便隨之亮堂了幾分。
就在這時,閣樓外那條年久失修的木棧道上,傳來一陣沉悶且刺耳的摩擦聲。
“滋啦——哐——”
像是沉重的鐵器被硬生生拖過粗糙的木板。
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踩得棧道吱呀亂叫,透著股子不肯回頭的倔強。
忘憂婆婆沒回頭,只是把擦好的燈罩重新扣上。
門沒關。一個人影擋住了大半的光線。
裴元朗站在門口,一身平日里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黑底金紋長老袍,此刻卻沾滿了不知哪里蹭來的石灰和蛛網。
他背著手,身后那條長長的鐵鏈子上,拖著一座足有半人高的青銅爐鼎。
那是守夢爐。
曾經,這是用來鎮壓北境三千夢魘的神器,凡是做了“違規”之夢的人,夢境都會被這爐子強行吸入,煉化成灰。
可現在,這尊曾經光亮鑒人的爐子上,爬滿了暗紅色的銹跡,就像是生了一場治不好的惡瘡。
裴元朗沒看婆婆,那雙總是含著威嚴和審視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爐身上的一道裂紋。
“此爐,昨夜自己生銹了。”
他的聲音干澀,像是兩塊陳年的干柴在摩擦。
忘憂婆婆轉過身,指了指旁邊的蒲團,也沒說話。
裴元朗沒坐。
他伸手撫摸著那道裂紋,手指被粗糙的銹跡劃破了皮,他也渾然不覺。
“昨夜子時,爐內殘留的一千三百道律法符文,突然像墻皮一樣,一片片地往下掉。我本以為是有人施法破壞,正欲銷毀……”裴元朗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結果,我聽見了聲音。”
“什么聲?”
“笑聲。”裴元朗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鐵銹的手掌,“這鐵疙瘩做夢了。它夢見自己不再是個吃人的爐子,而是一口被人遺忘在荒野里的爛鍋。而在那爛鍋肚子里,有個孩子在笑。”
那是很多年前,因為做夢時想“飛出大山”,被他判定為“妄念”,親手用肅夢令抹去意識的一個試煉弟子。
那孩子的笑聲,清脆,干凈,在生銹的爐膛里回蕩了一整夜,把那些代表著絕對權威的符文,震成了齏粉。
“它都知道自己爛了,我也該知道了。”裴元朗松開手,那沉重的鎖鏈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
忘憂婆婆從案幾上端起一碗早就備好的安神湯,遞了過去:“喝口熱的?”
忘憂婆婆從案幾上端起一碗早就備好的安神湯,遞了過去:“喝口熱的?”
裴元朗沒接。
他看了一眼那碗湯,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閣樓,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婆婆,爐子廢了,律法碎了。若無器物承載,若無規矩方圓,今后……何以守夢?”
忘憂婆婆笑了笑,沒急著講道理。
她走到窗邊,那是整個北陵最高的地方,伸手推開了那扇積灰的窗戶。
“你自己看。”
裴元朗遲疑了一下,挪步走過去。
此時正是入夜時分,山腳下的市井巷陌里,萬家燈火初上。
沒有了統一制式的守夢爐,也沒有了巡夜的執法弟子。
但在那一家一戶的窗臺上,屋檐下,甚至是乞丐的破草席邊,都擺著一樣東西。
有的是缺了口的粗瓷碗,有的是平日里裝針線的木盒子,甚至還有半個摔破的瓦罐。
那里面盛著清水,盛著米酒,哪怕是接來的雨水。
水面平靜,倒映著頭頂那一輪并不圓滿的月亮和滿天星斗。
那不是法器,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但那一汪汪微不足道的水面里,卻承載著無數個正在醞釀的、五光十色的夢。
“他們不需要你的爐子替他們兜底。”忘憂婆婆輕聲說道,“只要心里有個地兒能盛得下自己那點念想,哪怕是個破瓦罐,也是最好的守夢爐。”
裴元朗看著那漫山遍野如同螢火般的微光,扶著窗框的手指骨節發白。
突然,一道青色的影子從夜空中俯沖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