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淡淡的、像是新麥子在陽光下暴曬后散發出的香氣,緩緩升騰起來。
“林歇在那張床上睡了一百年,把這塊地皮的地氣都睡‘懶’了。”云崖子收起瓶子,在那老匠人耳邊低聲說道,“懶不是罪,那是給你這把老骨頭最好的藥。”
老匠人的鼻翼動了動,聞到了那股麥香。
緊繃的肩膀,終于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塌了下來。
一炷香燃盡。
九個人里,有八個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那私塾先生甚至流了一攤口水,打濕了衣領。
唯獨柳如鏡沒有睡。
她端坐在石榻上,腰背挺得筆直,像是隨時準備接受審判。
“你為什么不睡?”莫歸塵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符紙一角。
柳如鏡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里布滿了血絲,卻透著股絕望的清醒。
“若有人夜里不敢睡,怕夢見舊事……也算違約么?”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她是舊宗門的眼線,是心咒的術士。
她的夢里全是那些被她窺探過的秘密,全是那些被清洗掉的人命。
對她來說,清醒是折磨,睡眠卻是審判。
莫歸塵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從旁邊案幾上拿起那份《安眠憲約》的草案,翻開第一頁。
“不算。”他直視著柳如鏡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怕夢的人,有權不睡。敢醒著面對自己那一爛攤子破事的人,才有資格去做個好夢。”
柳如鏡愣住了。
她盯著莫歸塵看了許久,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她從袖中抽出那張已經被手汗浸透、邊緣揉得稀爛的心咒符紙。
這本是用來在關鍵時刻擾亂會場心神的法器。
她站起身,當著莫歸塵的面,將符紙扔進了旁邊的取暖火盆里。
火焰吞噬了符紙,騰起一縷黑煙。
柳如鏡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向場外走去。
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晃了晃,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腳步虛浮,卻第一次走得這么像個活人。
入夜。
北陵的風涼了下來。
莫歸塵還在整理白天的會議記錄,案頭的油燈忽然閃了一下。
他并沒有去挑燈芯,因為他發現,燈盞里的油不知何時變成了淡金色。
燈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那光影投射在墻壁上,竟然慢慢扭動,聚集成了一行歪歪扭扭、透著股賴皮勁兒的小字:
憲約第三條,加一句:賴床時打呼嚕,不算擾民。
莫歸塵看著那行字,緊繃了一整天的嘴角終于勾起一抹弧度。
他提起筆,鄭重其事地將這句話加進了文書里。
他推開窗,看向窗外。
遠處的一座孤峰上,柳如鏡正蹲在地上,將最后一枚代表她身份的心咒符埋進土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種一株嬌嫩的花。
而更遠的地方,在那座高聳入云的守夢閣頂端,一盞孤燈正搖搖欲墜。
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