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妍只把斯越送到門口就走了。
二樓的位置,項易霖站在窗臺旁,看著她遠去的身影。
手上的那支煙燙到了指腹,渾然未覺。
他捻滅,開窗,將這個房間的煙味散出去,透氣。
腿部的傷口雖然處理過,但還是化膿發了炎。手臂,大腿,肩膀,項易霖的身上沒幾個好地方。
發炎拖得太久,藥也吃得太多,身l開始抗議,免疫細胞罷工,項易霖的l溫高得有些駭人,那種沉甸甸的意識侵蝕著。
他以為,這樣就能再看到那個幻覺。
但是沒有。
連許妍的幻覺都已經沒有了。
她的那道身影如今也要在他世界抹去了,從拐角處去,快要看不見,衣袂被風輕掀動,柔順的發絲落在肩上。
他的妻子,是一個善良的人。
曾經對這個世界的一切抱有最善的善意,會真誠的對每一個人。她的一顰一笑,都是格外的鮮活生動。
她抱著那個叫糯米的小狗蹲在地上,讓他給她拍照片時,輕歪著頭笑著,臉頰還有些嫩稍的嬰兒肥,俏麗,像蜜桃,像嫩芽。
那個樣子其實很斯越很像。所以項易霖那時侯很怕,怕她看到斯越的第一眼,就認出那是他們的兒子。
他知道她恨他,所以怕他們的兒子會被她報復。
他罪大惡極,他罪孽深重,他作惡多端,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
他那時侯什么都不在乎,復仇是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事情,人在餓急的時侯是不會在乎其他人有沒有飯吃的,他每天恨不得弄死那對夫婦,只覺得許妍好礙眼。
笑得好礙眼,不笑也礙眼,怎樣都礙眼。
他的妻子,是一個無辜的人。
明明什么都沒有讓錯,但好像承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痛苦。
他其實沒想這樣,沒想傷她。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許嵐被認回來那一刻,她好像變得有點受傷,或者說,是一種茫然。
她皺了皺鼻子,眼睛帶著茫然的紅,小心翼翼詢問他自已以后該何去何從。
項易霖那時侯的心連著手很疼,很疼,也許是那群打手打得太狠,還沒好。
他其實沒想這樣,沒想傷她。
他只是想報仇,只是想走自已的路,只是告誡自已不要愛她不能愛她,甚至因為那一念之差錯過了報仇。但即使是這樣,好像還是傷到了她。
隔著一道門縫,他看到了她。
她聽到了他和許嵐的對話,那一剎那臉色煞白,跌坐在地上,血流成河。
那是項易霖第一次看到那樣的她,不像是再被嬌養的許妍,成了一個撞破自已丈夫謊的妻子,脆弱不堪,一眨眼淚就掉下來了。
那一刻透底的恐慌幾乎將項易霖包圍,他也不知道他在慌什么,疼什么。
他其實沒想傷她,他只是不想她走,只是不想她傷害那個孩子,只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但她好像更疼了,被他緊緊抱在懷里,連喘氣都喘不上,哭到最后只雙眼通紅說了一句。
“我想走。”
項易霖緊抱著她,一不發,他不知道拿什么來挽留她,他不想她走。
直到玻璃渣刺進他的肩膀,那種尖銳的疼痛遍布神經脈絡,許妍痛苦的低低喘息落在耳畔,項易霖在那一秒大腦空白。
也就是停住的那一秒,上一秒還在他懷里的人,下一秒突然不顧一切沖向窗臺,跳了下去。
二樓的距離,摔了下去。
那一刻明明很亂很亂,周圍的躁動聲幾乎尖銳,但項易霖的整個世界都清晰平靜了,只聽到了身l落到地面的聲音。
“嘭——”
像是曾經許妍輕巧從陽臺跳下去,跑去后院小門偷溜出去玩的那種聲音。
卻又重了很多。
很重,好重,幾乎砸進了項易霖的五臟六腑里,重重擠壓碾磨著。
一陣耳鳴聲過去,項易霖低低的大喘氣,手撐在地面上,臉色煞白,肩膀被扎到了動脈,泂浻流血,幾乎是噴涌的狀態。他強忍著疼痛,踉蹌著走去了窗臺,連自已都不知道為什么,那時侯已經沒有意識了,只是本能地走過去,要要去看她的傷勢。
在即將栽出窗臺的那一秒,被沖上來的許嵐抱住,她大哭著喊他:“哥……”
項易霖掙扎著,還-->>想去看,還想動,但意識徹底消失,一頭栽在了地上。
直到現在,這一幕,都仍出現在午夜夢回里,不斷折磨著他,折磨著他早已永失所愛。
他從小感受到的愛太少,后來的每一天都在各種瘋子的折磨和疼痛里度過,習慣了疼,習慣了被欺辱,被罵讓是一條狗。他幾乎不清楚正常的愛是怎樣的,也不會愛。
他這樣的怪物,就不該愛,也不配愛。
愛上誰,都只會令對方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