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六月,天氣眼瞅著就熱了起來。
協和醫院骨科辦公室里的那臺老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攪動著屋里有些悶熱的空氣。
周逸塵剛查完房回來,后背的白大褂洇濕了一小塊。
他拿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涼白開。
剛放下杯子,魏主任背著手進來了。
老頭手里拿著一份紅頭文件,也沒說話,直接拍在了周逸塵的桌子上。
“主任,這是?”
周逸塵拿起文件掃了一眼,《關于選拔培養醫院中層后備干部的通知》。
“院黨委剛開完會,定下來的名單。”
魏主任拉開椅子坐下,把那早已不冒煙的煙斗叼在嘴里咂摸味兒。
“我把你報上去了。”
周逸塵愣了一下。
他現在的日子過得挺舒坦,看病、手術、帶徒弟,回家陪媳婦,壓根沒往當官那方面想。
“主任,我還年輕,這才剛提副高沒多久,主要精力還是想放在業務上。”
“怎么?嫌麻煩?”
魏主任斜了他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說。
“你小子業務是強,那手術刀玩得比我都溜,但這醫院不是只有手術室。”
“一個人渾身是鐵,能打幾顆釘?”
“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不是讓你去為了管人而管人,是讓你以后能帶著更多人干正事。”
周逸塵沒說話,手指在那個紅頭文件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又不傻,自然聽得出老頭話里的栽培之意。
“行了,別磨嘰,下午去行政樓,王副院長找你談話。”
魏主任說完,起身背著手晃悠出去了。
下午兩點,行政樓三層。
王副院長的辦公室門開著。
這位主管醫療的副院長看著挺威嚴,但對周逸塵一直挺客氣。
“小周來了,坐。”
王副院長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親自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魏主任應該都跟你說了吧?”
周逸塵接過水杯,雙手捧著。
“說了,但我這心里沒底,怕干不好,耽誤了臨床工作。”
王副院長笑了笑,坐回辦公桌后面。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想。”
“咱們做醫生的,都有個通病,覺得行政瑣碎,不如拿刀痛快。”
“但你得明白,專業和管理不矛盾。”
“一個好的科室帶頭人,首先得是專家,其次得是管家。”
“你不去管,以后要是換個不懂行的外行來管你,你那手術刀還能拿得這么穩嗎?”
這句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
周逸塵點了點頭,眼神清明。
周逸塵點了點頭,眼神清明。
“院長,我明白了,我服從組織安排。”
從行政樓出來,周逸塵輕輕吐了一口氣。
擁有滿級管理學的他,其實并不怵這個。
他只是不想把太多的精力浪費在無謂的文山會海里。
但既然躲不開,那就接著。
接下來的半個月,周逸塵的生活里多了一項內容。
每周二、四的下午,要去參加醫院組織的后備干部培訓班。
那個年代的培訓,沒那么多花哨的ppt。
就是一幫大夫、護士長,還有行政科室的年輕人,湊在一個大會議室里聽課。
講課的有衛生局的領導,也有醫院的老書記。
講醫院運營,講科室協調,講怎么做思想工作。
周逸塵坐在后排,手里拿著鋼筆,記得挺認真。
雖然這些理論在他看來有些陳舊,甚至有點教條。
但他聽的是那個味兒。
他在琢磨這個年代的人際關系邏輯,琢磨怎么把現代化的管理理念,不動聲色地揉進現在的環境里。
課間休息的時候,幾個其他科室的年輕骨干湊了過來。
“周主任,聽說你們骨科又要搞新項目了?”
說話的是普外科的一個主治醫,比周逸塵大幾歲,遞過來一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