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堆貨的倉庫,早已改造成臨時軍營,吊床整齊地靠在墻邊,訓練器材在院中擺得滿滿當當,空氣中彌漫著汗水與草木的氣息。
一百多名年輕軍官正分組操練,動作利落。
有的在單杠上翻飛,汗水順著額角滑落,砸在地面塵土里;有的蹲坐在石階上,圍著一張圖紙低聲討論,指尖在圖上快速點劃;角落的炊事區,幾人正生火備飯,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飯菜的香氣飄散開來。
見徐耀進來,領隊連長周振邦立刻停下動作,快步迎上,身姿挺拔如松,抬手行禮,聲音洪亮:“徐總長!”
他目光轉向一旁的劉麗華,神色恭敬,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劉總長,咱們什么時候起程回蘇松?”
徐耀看向周振邦,語氣平淡:“周連長,情況有變,咱們暫時不回去了。”
“可是徐總長,我們的任務是護送劉總長安全返回蘇松。”周振邦眉頭微蹙,語氣堅定。
他是野鹿蕩軍校教出來的正規軍官,行事恪守軍紀,一絲不茍,眼里容不得半點含糊。
徐耀抬眼看向劉麗華,眼底帶著幾分示意――這話,還是你來說更妥當。
他是暗部總長,管不著這些正規軍;劉麗華雖也無直接兵權,可誰都清楚,她是未來的會首夫人,分量不同。
劉麗華上前一步,神色鄭重,目光直視周振邦,語氣沉穩:“周連長,請問你是保國會會員嗎?”
“是!”周振邦胸膛一挺,臉上露出明顯的自豪,語氣鏗鏘,“是會首親自介紹我入的會!”
“好!”劉麗華點頭,語氣陡然加重,又問,“那你說,我們保國會的綱領是什么?”
“保國、利民、興邦、為公!”周振邦高聲作答,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震得周遭操練的軍官都頓了頓,側目看來。
“既然如此,”劉麗華往前半步,眼神銳利,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番禺百姓有難,城池即將被洋人攻破,咱們保國會的人,有沒有義務出手相助?”
“這……”周振邦愣住了,臉上的堅定褪去,露出幾分遲疑。
他那根被軍紀刻得死板的軍人骨頭,哪里繞得過劉麗華這幾句話,轉瞬便被問得語塞,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你竟然還猶豫?”劉麗華語氣一沉,眼底帶著幾分厲色,“看來你根本沒深刻領會保國會的綱領。我是保國會委員,有權力對你進行批評教育。”
周振邦臉上一熱,愧疚感瞬間涌上心頭,垂首道:“是,劉總長。您說怎么做,我們就怎么做!”
“我們留下來。”劉麗華放緩語氣,眼神恢復鄭重,“城內士紳會組織民團,可他們既不會指揮,也不懂用武器。我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把這些百姓武裝起來。”
“好!”周振邦沒有半分遲疑,抬頭應聲,語氣再度變得堅定。
“只要他們聽從指揮,五天之內,我能讓他們形成基礎戰斗力。”周振邦這話絕非虛。
教一個普通人握槍、開槍,用不了一天功夫;至于打得準不準,反倒不是首要之事――眼下英人仍沿用線列步兵戰術,密集陣型之下,精準度遠不及火力壓制重要。
“周連長,你立刻安排下去,抓緊準備。”劉麗華語氣急切,目光掃過院中器材,“把帶來的武器逐一清點,做好登記。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與此同時,虎門要塞。
徐廣縉站在炮臺之上,江風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眼前的要塞一片殘破,墻體布滿彈痕,雜草從石縫里鉆出來,比道光二十年時還要荒蕪。
炮臺上的守軍寥寥無幾,細數之下,竟只剩四十余人,個個面色疲憊,卻仍強撐著值守。
“調撫標右營,攜帶二十門守城炮,火速支援虎門炮臺!”徐廣縉回頭,對著身后一名將領沉聲下令,語氣里帶著不容延誤的緊迫感。
此刻的番禺城內,洋人即將來犯的消息早已傳開,人心惶惶卻又透著一股激昂。
十三行外的洋行早已人去樓空,門窗緊閉,只剩空蕩蕩的院落,那冷清模樣,再清楚不過地昭示著戰事將至。
將領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石階盡頭。
徐廣縉望著遠處江面,眉頭緊鎖,心緒沉重。
虎門要塞必須撐住五天,這是他唯一的念頭――唯有爭取更多時間,才能看清伍紹榮究竟能征募多少團練,才能為番禺城多添幾分勝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