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要給鹽業公司發行股票造勢,一邊要對付帶英的挑釁,忙著寫文章討伐。
利賓特意分了兩個專班。
其中一個,歸左季高管。
就是那個脾氣臭得像腌菜壇子一般的湘省讀書人。
陳林掀開門簾進去,房間中一個中年男人正在奮筆疾書。
“左先生,好久不見。”他笑著上前,語氣平和。
左季高愣了愣,隨即有些局促地轉過身,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會首雖年輕,在書局里卻極受敬重,就連他這骨子里傲得很的人,也打心底佩服。
“見過會首。”左季高拱手,聲音略有些干澀。
“坐。”陳林指了指對面的木凳。
兩人坐下,窗外的光線映著彼此的臉。
“左先生加入保國會有些日子了,感覺如何?有什么建議,盡管說。”陳林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誠懇。
左季高猛地坐直,臉頰漲得通紅,聲音也提了些:“會首,當初我肯來,就是因為終于有人看清了咱們這個民族的問題,不是推翻一個朝廷、再建一個王朝就能解決的。正如你所說,咱們得革新!徹底的革新!”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這話說得太對了!”
“林公當初也看清了這點。”陳林緩緩開口,語氣沉了些,“可他終究是朝廷大員,只能縫縫補補,跨不出那重塑的一步。”
左季高點頭,眼神亮了些:“林公若是聽到您這話,定然高興。”
“不說這個。”陳林話鋒一轉,“我更想聽聽您對保國會的建議。咱們這組織還年輕,問題肯定不少。”
左季高沉吟片刻,眉頭皺起,語氣凝重:“會首,保國會的宗旨是好的,但只守著蘇松一地,終究難成大氣候。頂多像東林那樣,偏安一隅。而且最近,有些別有用心的人也混了進來。”
“那左先生覺得,該怎么做?”陳林追問,眼神專注。
“走出去!”左季高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去其他地方建組織,找志同道合的人!”
陳林眼底閃過一絲贊許,又問:“左先生對如今天下大勢,怎么看?”語氣里帶著幾分考校。
左季高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十六個字,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強敵環伺,民生凋敝,暗流涌動,大亂將至。”
“左先生果然大才。”陳林真心嘆道,“能得您加入,是保國會之幸。”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語氣沉了些:“我在租界待得久,跟洋人接觸多,看清了他們的野心。他們的戰艦游遍四海,就是想瓜分世界,把咱們變成奴隸,刮盡天下財富。”
“以前的危機在北方草原,現在的危險,來自大海。”陳林的聲音壓得很低,“洋人有自己的宗教,不會像草原民族那樣被同化。不變,就是亡國滅種。”
他轉頭看向左季高,眼神懇切:“保國會的目的,從不是推翻朝廷、爭奪天下,而是保國保種。”
左季高長長嘆了口氣,指尖敲擊著桌面,語氣復雜:“要保國保種,頭號敵人是洋人,第二號,就是朝廷。”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鄭重:“但我同意你說的,朝廷現在還不能倒。沒了朝廷,西域、北疆、高原都會亂。洋人趁虛而入,咱們要是沒足夠的力量,就成了民族罪人。”
“知我者,季高先生也。”陳林感嘆道,心里一陣暖意。
沒想到書局里,最懂他的,竟是這性子最烈的左季高。
他清楚,書局里不少讀書人加入保國會,心里打的是從龍之臣的主意。
還有些人,是帶著對現實的不滿,想報復朝廷。
真正能理解他振興華族想法的,沒幾個。
左季高卻說到了他心坎里。
“會首,聽說你擅長前瞻,曾預幾年后天下大亂。”左季高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里滿是探究,“不知會首覺得,哪里會先亂起來?”
陳林抬手,指向西南方向,指尖堅定:“天下大亂,必從西南起。然后向北蔓延,到湖南、湖北,再沿江而下,攪亂江南。”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篤定:“那時才是咱們保國會乘勢而起的時候。”
換作旁人,或許會覺得陳林是神棍。
但左季高知道,陳林說的這些,都有暗部的情報撐著。
“會首,咱們跟西南的義軍,有聯系嗎?”左季高追問,聲音壓得很低。
陳林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這些人不成氣候,沒有明確目標,只能是動亂之源,護不了國,也保不了民。咱們跟他們的接觸有限,不能牽扯太深。”
左季高微微頷首,臉上的神色越發鄭重,指尖攥得發白。
他抬眼,直視著陳林,聲音低沉卻清晰:“會首,季高請求脫離保國會,回湘省老家。”
這話來得突兀,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里。
陳林心頭一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