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轱轆驟停,塵土在石板路上打了個旋。
鐘樓上的劉麗華瞪著杏眼,攥得望遠鏡的指尖發白,最終輕吐兩字,語氣沉得像壓著鉛塊:“目標確認,準備。”
三名槍手瞬間繃直脊背,肩膀微聳,喉結滾動著調整呼吸,眼神死死釘住前方路口。
劉麗華認得耆英。
這是她能拿到刺殺現場指揮權的關鍵――番禺半年,她把這人的底摸得透透的。
宗室出身,混到如今的位置,沒干過一件人事。
虎門銷煙后,他以欽差之名,簽了第一個賣國條約。轉頭又跟弗蘭西、米國簽訂條約。
去年想答應帶英人入城,被城內士紳百姓攔著鬧翻天,這事才暫且擱置。
番禺的人,恨他恨到骨子里。
馬車簾掀開,耆英彎腰下來,玄色官袍掃過車轅,帶起一陣樟腦味。
他下意識抬眼,望向遠處的鐘樓,眉頭微蹙――總覺得那方向,有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太遠了。
肉眼望去,只剩鐘樓頂端模糊的輪廓,連檐角的銅鈴都看不清。
“砰。”“砰。”“砰。”
幾聲槍響極輕,像碎瓷片劃過空氣。
耆英猛地一僵,胸口傳來劇痛,像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砸中。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視線里的鐘樓開始旋轉、模糊,意識順著胸口的血窟窿,一點點往下沉。
鐘樓上的人影動得飛快,順著陡峭的梯級往下竄,落地時腳步都沒停,一頭鉆進巷弄。
巷口正好過一輛運貨大車,車輪碾過石板,發出“咕嚕”聲。
三名槍手迅速扯下油布,將狙擊槍扔上車。
車夫眼疾手快,抬手就把東西塞進車轅上方的暗格,動作快得像抹了油。
這幾人跟劉麗華一樣,穿的都是尋常路人的青布短衫,頭發隨意挽著,混在人群里,跟路邊的挑夫、小販沒兩樣,根本辨不出來。
風把他們的衣角吹得貼在腿上,沒人回頭。
劉麗華則混在慌亂的人群中靠近耆英的馬車,以確認目標被消滅。
海山仙館門口,耆英的督標營統領厄勒登格臉色煞白,腰間佩刀“唰”地抽出。
“封鎖城門!”他嘶吼著,聲音劈得像碎木,“抓刺客!”
幾名騎兵應聲而出,馬蹄揚起漫天塵土,朝著城門方向狂奔,鐵蹄踏得石板“咚咚”響。
一隊步兵直撲槍響處,另外兩隊貼著墻根,從兩側迂回包抄。
刀刃出鞘的寒光,在正午的日頭下閃了閃。
整個莊園都炸了鍋。
總督大人,死在了自家園子門口。
潘仕成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攥緊,指節發白,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這事,他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除非抓住真兇。
提前到的德庇時也變了臉色,眉頭擰成疙瘩,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的金扣。
這樣一來,帶英怕是脫不了干系。
長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車馬聲混在一起。
劉麗華混在人群里,心臟“撲通撲通”撞著胸腔,快得像要跳出來。
她不是第一次殺人。
但殺的是宗室出身的督撫大員,還是頭一回。
以前,她總幻想沖進京師皇宮,宰了狗皇帝,兄長的反清復明大業就能成。
現在想起那些念頭,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帶著點自嘲。
可耆英這樣出賣國家的罪人,殺了,大快民心,也能鼓一鼓民氣。
只是,這事最后會鬧成什么樣,她不知道。
陳林也猜不透局勢的走向。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跟琉球國的蔡大人約好后,他按原計劃去了書局。
書局里忙得腳不沾地。桌上堆著一摞摞傳單,墨香混著汗水味飄在空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