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林前傾身子,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語氣嚴肅中帶著尊重:“左先生的意思是,您要在湘省,為我保國會再開一個副本?”
他心里清楚,左季高絕非想脫離保國會。
窗外的秋風卷著枯葉擦過窗欞,屋內光影微晃,照著左季高棱角分明的側臉。
這般驕傲到骨子里的人,一旦認準了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因此陳林相信他對保國會的忠誠。
“副本?”左季高眉峰一蹙,語氣里滿是疑惑,抬手摩挲著杯沿,顯然沒聽過這個新鮮詞。
陳林連忙擺手,語氣放緩解釋:“啊,是我口誤,大概意思就是在湘省開個分會。”
左季高緩緩點頭,燭火在他眼底投下沉凝的光,補充時語氣果決,不帶半分拖泥帶水:“嗯。會首最好讓這邊清掉我的所有信息。既然您說動亂要滲進湘省,左某便想去試試,看能不能在這亂世里,為保國會掙出一席之地。”
陳林眼睛猛地一亮,心頭豁然開朗。
左季高這一提議,恰似一把鑰匙,撬開了他久困的僵局。
保國會的擴張,向來束手束腳。
花錢捐來的官員,全被李星元死死扣在蘇松地界,動彈不得。
他屢次想往別處伸手,都苦于沒有門路,只能困在這一方天地里。
“左先生需要什么支持?”陳林往前湊了湊,語氣里添了幾分敬重。
“暫時不必。”左季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坦誠,“日后若需助力,我自會與會中聯系。”
他從不矯情。
要在湘省扎根,單靠自己難如登天,不然也不會千里迢迢來蘇松投奔書局。
這書局里的讀書人,多半是官場失意、走投無路之輩,各有各的窘迫。
陳林心里掠過一絲不舍。
左季高是他身邊少有的歷史名人,更是能獨當一面的硬角色。
可他也清楚,保國會要想壯大,絕不能困死在蘇松。
能放出去獨當一面的,就得是左季高這樣的人。
若把他留在蘇松,等身上刻滿保國會的烙印,往后在清廷的框架里,只會舉步維艱,難有大作為。
左季高的話點醒了他。
或許,該把一部分可靠之人放出去,讓他們去外省獨立發展。
這算不得冒險,更像一場長遠投資,日后未必不會收獲驚喜。
暮色四合,陳林才回到家中。
踏進門時,屋內暖意融融。
啞母清娘已擺好了滿桌飯菜,煤油燈的光映得碗筷泛著微光,苗苗扎著小辮坐在桌邊,手里抓著個肉包大快朵頤,嘴角沾著油星子。
清娘回來才幾日,這小丫頭肉眼可見地胖了一圈,臉頰圓滾滾的,透著幾分嬌憨。
“哥!快來吃飯!娘親做了好多菜!”苗苗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嘴里還塞著食物,說話含糊不清。
陳林走過去,掃了眼滿滿一桌子菜,笑著問道:“做這么多,吃得完?”
“吃得完呀!家里來客人了!”苗苗鼓著腮幫子回答。
話音剛落,廚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金發碧眼的洋妞端著盤子走了出來。
珍妮眉眼彎彎,臉上帶著幾分嬌俏,煤油燈的光暈落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添了層暖黃濾鏡,棱角分明的臉頰更顯立體。
“杰克先生,這是不歡迎我?”她笑著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打趣。
陳林亦笑,語氣誠懇:“自然歡迎。我母親的廚藝,可是一絕。”
他心里清楚,珍妮是他商業上不可或缺的幫手。
沒有顛地洋行從中協助,很多事他根本寸步難行。
這時,清娘端著一盤蟹黃豆腐從廚房走出,鮮香混著豆腐的軟嫩氣息撲面而來,金黃的蟹黃鋪在白嫩的豆腐上,色澤誘人。
她大著肚子,腳步卻依舊穩健,眉宇間滿是溫婉。
珍妮見狀,立刻起身迎上去,殷勤地接過盤子,語氣軟和,學著華人女子的模樣行禮:“伯母,我來端。”
這般高挑的洋妞,偏要裝出江南女子的溫婉知禮,那模樣在陳林眼里,透著幾分滑稽的反差感。
清娘閑不住,即便懷著身孕,也總想著鉆進廚房忙活,像是要把這幾年虧欠兒女的時光,都融進一粥一飯里。
緊接著,游慧兒也從廚房走了出來,手里端著一盤青菜,臉上帶著幾分拘謹,頭微微低著。
從前這廚房是她的天下,如今主母歸來,廚藝還遠勝自己,讓她莫名生出幾分危機感。
她把菜放在桌上,手足無措地站在桌邊,眼神不自覺地瞟向陳林。
清娘被珍妮攙扶著坐下,瞥見游慧兒還站著,連忙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眼里滿是示意。
游慧兒又看了眼陳林,神色愈發局促。
“坐吧,一起吃。”陳林笑著開口,語氣溫和,“以前不也常跟我們一起吃飯?”
這邊話音剛落,珍妮已經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里,眼睛微微瞇起,連連贊嘆:“真好吃!伯母的手藝太棒了!”
清娘看向珍妮,眼里的好奇還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