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煙霧裹著熱氣翻滾。
陳林指間的香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快要燒到指腹。
這是前世帶過來的陋習。
為了這口煙,他特意在陳家灣建了座卷煙廠。
手下人有樣學樣,個個嘴角叼著卷好的煙,煙霧一縷縷往上飄,混在半空,把靠窗的光線都遮得發暗。
沉默壓在會議室里,只有香煙燃燒的細微滋滋聲。
潘起亮憋不住了,粗著嗓子打破寂靜,臉漲得發紅,語氣直愣愣的:“我看就是英國佬想動武!前些天那個照會,不就是給自個兒找借口嗎?”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又補了一句,眼神里帶著點篤定:“說不定,那幾個洋和尚,就是他們故意放出來的。”
話音落,滿屋子的人都轉頭看他,眼神里全是驚訝。
誰還敢說潘起亮傻?這分析,戳得又準又狠。
“我覺得可能性極大。”周立春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沉凝。
他是軍訓部總長,本該先開口,被潘起亮搶了先,此刻必須跟上。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繼續道,“耆英那老東西,八成早知道英軍要打過來,為了保命,打算獻城。”
他頓了頓,眼神冷了幾分:“英國佬肯定許了他好處,讓他事后不至于被朝廷治罪。”
“對對!”利賓立刻接話,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里帶著點嘲諷,“無利不起早嘛。”
“那能是什么好處?”潘起亮撓著后腦勺,眉頭皺成一團,語氣憨直,滿是疑惑。
唐仁坐在角落,指尖捻著煙卷沒抽,聞緩緩開口。
他在官場混了大半輩子,語氣平穩,卻一針見血:“我猜,洋人八成許了他,事后把番禺還給他。這樣他就能跟朝廷說,是自己收復的失地。不僅無過,反倒有功。”
“朝廷的人難道傻?”有人忍不住插了句,聲音里帶著不解。
“朝廷的人不傻。”唐仁搖了搖頭,語氣里多了幾分了然,“但就算知道,也不會點破。朝廷只想讓百姓知道,這座城是他們收復的。”
掩耳盜鈴。
眾人對視一眼,都懂了。
會議室里的煙霧似乎更濃了些,壓得人心里發悶。
陳林沒說話,指尖夾著煙,靜靜聽著眾人討論。
他召集這群人,就是要聽不同的聲音。
飛鴿傳信的內容太簡略,少了眾人的補充,他沒法拍板。
煙卷燃盡,燙了指尖。
陳林猛地回神,把煙蒂扔進桌角的煙灰缸,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他抬眼,眼神里帶著狠厲,語氣斬釘截鐵:“這么看來,耆英留不得。這老東西,就是個典型的投降派。”
清廷里,這樣的投降派不在少數。
他們根本不在乎洋人在漢人的土地上肆虐――好些人打心底里覺得,自己和洋人一樣,都是這片土地的侵略者。
土地是漢人的,不是他們的。
洋人搶一遍又如何?漢人多,只要沒殺光,就有人繼續種田,繼續供養他們。
陳林的話里裹著冰碴子,滿屋子的人都感受到了那份寒意。
拿華夏的土地,結洋人的歡心。
這樣的人,該死。
“徐耀。”陳林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徐耀,語氣不容置疑,“立即給保護劉總長的暗部行動隊傳信,讓他們著手刺殺耆英。”
刺殺敵方督撫,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輕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其他人,做好備戰。”陳林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了沉,“洋人這次,還是沖著咱們來的。他們要番禺,不過是想把那兒當中轉站,籌集戰爭物資。”
番禺的碼頭,還有那些商業設施,能給英國人的持續作戰提供支撐。
上回在吳淞口輸了,他們該明白,沒法像第一次清英戰爭那樣速勝了。
陳林開始逐條下命令,聲音清晰,節奏沉穩。
“唐仁,你負責行政,確保保國會控制的所有縣都進入備戰狀態。開戰之后,及時動員民兵,組織百姓轉移。”
唐仁點頭,把煙卷摁滅在煙灰缸里,眼神凝重:“明白。”
“徐壽,協調軍工廠的生產,多儲備槍支彈藥,不能斷供。”
“周立春,四個作戰旅的訓練要加強,同時牽頭動員民兵,做好編組。”
周立春站起身,胸膛挺直:“是!”
“利賓,帶書局的人做宣傳動員,穩住民心,讓百姓知道咱們在干什么,為什么而戰。”
利賓應了聲,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似乎在琢磨宣傳的調子。
“老翟,都這個時候了,將咱們的特別預算拿出來,不要擔心,打贏了,咱們后面會賺得更多。”
每個人都領了任務,臉上沒了剛才的輕松,多了幾分凝重。
陳林頓了頓,語氣緩了些,補充道:“讓劉麗華回來。”
他不想讓自己的女人留在險地。
“徐耀,你親自去番禺。”陳林看向徐耀,眼神銳利,“負責刺殺的事,同時著手組建番禺站。”
徐耀應聲:“是。”
如今大清最大的威脅在海上。
番禺,就是洋人從海上入侵的第一站。
每次開戰,這兒都是最先遭殃的地方。
到了這時候,沒必要再遮掩了。
保國會,必須全力動員起來。
不過在此之前,陳林還有一件事要辦。
農歷八月十五,本該是團圓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