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多人沒有這份閑心。
海風混雜著海鳥的鳴叫,吹過碼頭,把帆布吹得嘩嘩響。
岸邊的燈籠掛了幾盞,卻沒什么喜慶勁兒,風吹得燈影搖晃,反倒添了幾分肅殺。
陳林抽調的五艘炮艇,五艘蒸汽運兵船,已經在碼頭集結完畢。
艦炮漆黑,高高豎起,透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踩著跳板,登上旗艦“江豚號”。
甲板上,士兵們來回忙碌,腳步聲、繩索摩擦聲、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混在一起,節奏急促。
兩個步兵營的士兵已經在甲板列隊,隸屬于三十二旅――潘起亮自告奮勇,要當陳林的護衛。
“江豚號”的甲板上,蘇黑虎和潘起亮一左一右站在陳林身旁,都是壯漢,肩寬背厚,像兩尊門神。
兩人互相看不順眼,眼神碰在一起就帶著火氣,時不時瞪對方一眼,誰也不說話。
海風把潘起亮的聲音吹得有些發飄,他湊到陳林耳邊,語氣里帶著點不服氣,又有點炫耀:“會首,就我這兩個步兵營,再加上特戰小隊,拿下那個海盜,綽綽有余。”
“沒見你打幾次勝仗,口氣倒不小。”蘇黑虎斜了他一眼,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里滿是嘲諷。
“誰說老子沒打過勝仗?”潘起亮立刻轉頭,脖子一梗,嗓門拔高了些,“老子跟你數數……”
“誰是你老子?”蘇黑虎挑眉,語氣更沖了。
“你!”潘起亮漲紅了臉,伸手就要推搡。
陳林搖了搖頭,沒理會兩人的爭執,轉身往船尾走。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點涼意,總算把耳邊的聒噪壓下去了。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陳林回頭,見是楊坊。
這次去跟布興有會盟,陳林沒帶周立春――他不在的時候,周立春要接手備夷軍的指揮,翟五六則接替陳林主持會內大局。
思來想去,還是帶了楊坊。
這家伙圓滑,擅長交際,對付布興有的手下,正好用得上。
楊坊走到陳林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海面,輕聲道:“會首,船隊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出發。”
陳林點頭,沒說話。
船隊清一色是蒸汽船,煙囪里冒出的黑煙直直往上,被海風扯成細長的煙帶。船身啟動,螺旋槳攪動海水,發出沉悶的轟鳴,速度越來越快。
沒多久,船隊進入杭州灣。
海面更寬了,風也更急,卷起的浪花拍打著船舷,濺起白色的水花。
遠處的島嶼輪廓漸漸清晰,再往東,就是嵊山島。
嵊山島上,今天格外熱鬧。
海盜們全員出動,打掃衛生。
從居住區到碼頭的小路,被重新平整過,碎石子鋪得整整齊齊。
原本雜亂的碼頭,也收拾得干干凈凈,連掛在木樁上的漁網都疊得整整齊齊。
啞女阿清站在房門前,倚著門框。
她住的地方地勢高,離海盜的聚居區有數百米遠,卻能清楚看到碼頭的動靜。
秋風掃過,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眼神平靜,望著遠處忙碌的人群,沒什么表情。
一個仆婦走到她身后,聲音里帶著點憧憬,又有點不確定:“咱們大當家的,聽說今天要見朝廷的大官。說不定以后啊,咱們就不是海盜了,能過上安穩日子。”
仆婦是被擄來的,心里一直盼著自由。
她以為成了官軍,就能擺脫現在的日子。
阿清沒回頭,也沒應聲。
她能聽見,只是沒興趣。
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來,然后回陸地,找自己的三個兒女。其他的,都跟她沒關系。
碼頭邊,布興有站在一塊礁石上。
他穿了一身青黑色的長衫,料子不錯,襯得他身形挺拔。
原本披散的頭發,被編成了一條粗長的辮子,垂在腦后。
皮膚是常年出海曬的黝黑,五官卻周正,此刻神情沉靜,竟透出幾分儒雅來。
“大哥,您要是穿上官袍,比那些朝廷的官還像官。”布良泰站在他身邊,語氣里滿是恭維。他身材高大,上身肌肉結實,就算穿了件皮甲,也能看出明顯的倒三角身形,說話時,胳膊上的肌肉都跟著動。
布興有沒接話,目光望向遠方的海面,眼神沉凝。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語氣里帶著點警示:“別高興得太早。咱們這次,只是跟陳大人合作。他們用得上咱們,才會找過來。”
他頓了頓,眼神更冷了些:“等到哪天,咱們沒了利用價值,人家隨時能翻臉。”
布良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二,記住。”布興有轉頭看他,語氣鄭重,一字一句,“無論什么時候,都別信官府的人。只有自己手里有實力,才最靠譜。”
布良泰點頭,把這話記在了心里。
“來了!”就在這時,一個海盜站在最高的礁石上,指著遠方,高聲喊道。
所有人都轉頭望去。
西北方向的海平線上,幾柱黑煙沖天而起,被海風扯得很長,像一條條黑色的帶子。
緊接著,一艘蒸汽戰艦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艦身龐大,甲板上的炮口隱約可見。
然后是第二艘。
第三艘。
一艘接一艘,備夷軍的炮艇組成整齊的編隊,朝著嵊山島駛來。
船身劈開海浪,留下白色的航跡,氣勢十足。
碼頭上的海盜們,全都看呆了。
沒人說話,只有海風呼嘯的聲音,還有遠處船隊傳來的沉悶轟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