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樞廷接下來說的話,狠狠出乎黃世興預料。
海風卷著浪沫打在礁石上,濺起細碎水花,兩人衣襟都沾了潮氣。
“我們陳大人說了,布大當家是東海前輩,他談不上招安。只是陳大人手下產業多,家資千萬,人脈廣,理應能和布大當家談場合作。”唐樞廷語氣平和,字字篤定。
“你們這位陳大人,要跟咱們海盜合作?”黃世興猛地坐直身子,眼露詫異,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對,合作。”唐樞廷頷首,又道,“黃先生別妄自菲薄,陳大人說,布大當家盜亦有道,給浙閩沿海破產船東留了活路,這是大功德。”
這話正中黃世興心坎,他喉結滾了滾,神色沉了下來。
他入海盜窩前本就是船東,家里三艘同安梭船,專跑閩粵近海航線。
往日家境也算殷實,日子安穩。
可后來,老主顧全被洋人船運公司搶了去。
一艘梭船入港時,被洋船徑直撞沉,洋船卻揚帆就逃,半點顧忌沒有。
他找官府說理,官府壓根不愿管,就算想管也沒底氣。
朝廷水師都被洋人打垮了,小小官府哪敢招惹洋船。
按當初的盤算,他早該還清船貸,慢慢發家。
可生意沒了,船沉了,貸款還不上,家里宅子都被收走抵債。
走投無路之下,他帶著僅剩兩艘梭船投靠布興有,憑一身智謀做了軍師,才算穩住生計。
“對不住唐先生,這事太大,我做不了主。”黃世興面露歉意,語氣懇切。
唐樞廷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衣襟的沙粒:“不急,黃先生回去稟報便是,陳大人隨時恭候回音。”
“等等。”見唐樞廷要走,黃世興連忙開口叫住,眼神急切,“唐先生,若大當家應下合作,我們能得什么?又要付出什么代價?”
黃世興心里早動了合作的念頭,單是陳林掌控漕運與鹽業,便知此人能量極大。
這兩項皆是朝廷命脈,絕非尋常人能染指。
他實在不解,這位陳大人為何要找刀尖舔血的海盜合作。
按陳林的實力,要么給海盜些保護費換通航安穩,要么加強護航武裝,海盜的裝備未必能抗衡,何必多此一舉。
唐樞廷腳步一頓,轉過身緩緩道:“陳大人能幫貴幫的地方很多,全看你們需求。武器、艦船、物資、人員培訓都能給,貴幫家眷還能安置到我們的農場,安穩度日。”
他頓了頓,補了句關鍵的:“再者,若布大當家想上岸,我們可牽線尤渤提督,促成招安,給貴幫一個合法身份。”
“那我們要做什么?”黃世興追問,眼神緊緊盯著他。
唐樞廷聲音沉了幾分:“若受招安,陳大人希望你們真能扛起保衛海疆的責任。”
“若只談合作,便幫我們對付共同的敵人。”
“共同的敵人?”黃世興眉梢微挑,滿心疑惑。
“對,共同的敵人,那些帶著強盜心思闖華夏的洋人。”唐樞廷字字清晰,語氣里帶著幾分寒意。
租界里日光稀薄,風裹著洋樓的煤煙味,透著幾分壓抑。
陳林腳步急促,快步走進租界醫院的病房,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響清脆。
病房里光線昏暗,空氣中飄著消毒水的淡味,病床上的蘋香氣息奄奄。
她終究沒熬過術后感染,或是本就身子孱弱,經了大手術,壓根沒力氣撐過恢復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