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海盜這幾年越鬧越大,根源在洋人。洋人的武裝商船壟斷了沿海運輸,閩浙兩地的私船主沒了營生,走投無路,才去投了海盜。”
陳林說這話時,眼底帶著幾分同情,語氣里滿是無奈。
眾人心里漸漸亮堂,摸透了陳林的心思。
唯獨周立春皺著眉,滿臉不妥:“與海盜合作?會首,這些人最不講信用!”
他是備夷軍的創建者之一,備夷軍向來強硬,從沒這般退讓過,心里實在別扭。
陳林卻不以為意,語氣篤定:“不必跟他們講信用,跟他們講利益就夠了。”
“人會為利益背叛,卻極少有人會背叛利益。”
這話他不是第一次說,眾人早已聽懂其中道理。
所謂商議,不過是把陳林的想法打磨周全,再化作指令,交到各負責人手里。
陳林在保國會中的威信早已經建立起來。
次日天剛亮,晨霧還沒散,唐樞廷便帶著贖銀,登船起航。
海風卷著咸腥味,撲在人臉上,涼絲絲的。
海盜的接洽船早候在海上,一路引著唐樞廷的船,到了嵊山島旁的枸杞島。
老巢是海盜根基,自然不會輕易示人,枸杞島不過是個臨時接頭的地方。
枸杞島不大,滿山枸杞灌木叢生,海風吹過,枝葉輕晃,遠處海水碧藍,浪濤拍岸,聲響陣陣。
唐樞廷當過船東,跟這些海盜打交道熟門熟路,神色從容。
布興有沒有露面,只讓軍師黃世興來接贖金。
兩人年歲相仿,又都做過船東,少了幾分戒備,索性坐在海邊礁石上說話,海風卷著浪聲,倒也相談甚歡。
唐樞廷打量著黃世興,笑道:“黃先生看著儒雅,文質彬彬的,真難想是海上討生活的。”
黃世興也笑,目光落在唐樞廷身上:“我看唐先生,倒像個教書先生,斯文得很,沒想到是個商行掌柜。”
唐樞廷忽然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愁緒:“唉,這年頭生意太難做。洋人的武裝商船,快把東海運力壟斷了,岸上商戶都愛用洋船,一來速度快,二來還說安全。”
黃世興連連點頭,滿臉認同,語氣無奈:“可不是嘛!別說你們船東,就是我們這營生,也難以為繼。這次劫了貴號的船,實在是逼不得已,手下弟兄多,家眷也多,全指著這點營生糊口。”
唐樞廷看著他臉上的真切神色,知道這話不是虛,順勢開口:“那敢問黃先生,布大當家就沒想過別的出路?”
黃世興猛地抬眼,滿眼好奇。
他本以為對方只是個普通船東,竟會問出這話,定是背后有人撐腰。
“敢問貴號背后,是哪位大人?”
他心里清楚,若沒靠山,尋常商行絕不敢提“出路”二字,這和招安沒兩樣。
“江南航運是蘇浙商人合股辦的。”唐樞廷先據實說,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底氣,“不過上海縣令陳大人,在里頭是主導。”
黃世興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屑:“哈哈,一個縣令?唐先生說笑了,一個縣令,可安排不了我們。”
唐樞廷半點不惱,反倒笑著反問:“黃先生怕不是許久沒上岸了?”
“這話怎么說?”黃世興眉頭一皺,滿心疑惑。
“陳大人雖是縣令,可身后站著兩江總督。備夷軍你們該聽過吧?是我家大人一手創建的。江南航運如今接了漕運的差事,也是陳大人一手運作。”
黃世興聞,當即倒吸一口涼氣,神色凝重起來。他們常年在浙閩海面活動,竟不知蘇松地界,出了這么一位小陳大人。
唐樞廷看著他的神色,語氣更添幾分自豪:“還不止這些,小陳大人建了鹽業公司,承包了朝廷鹽稅,手握鹽利。”
他頓了頓,補了句關鍵的:“對了,你們劫的那船,是給浙江提督尤渤送的物資,定海鎮的軍備,全是陳大人出面籌集的。”
黃世興眼神亮了亮,隨即又沉下去,直接點破:“這么說,是你們這位陳大人,想招安我們?”
唐掌柜嘴里的陳大人,聽起來確實厲害,可在黃世興眼里,終究只是個縣令,不夠分量。
要招安,至少得閩浙總督出面,他們才覺得有保障,心里才踏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