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枯葉擦過莊園雕花鐵門,詹姆斯踩碎門廊處薄冰,推門而入。
會客廳里暖烘烘的,壁爐火光跳躍,將紅木家具映得發燙。
路易?波拿巴陷在壁爐旁的絲絨沙發里,指尖夾著高腳杯,暗紅的紅酒在杯壁晃出細痕。
他沒抬頭,聽見腳步聲,只眼皮掀了掀。
詹姆斯直走到沙發前,停下腳步。
他靴底的殘雪融化,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波拿巴先生,”他開口,嗓音帶著海風打磨過的粗糲,“我曾是水手,說話直來直去,您多擔待。”
話音落,他頓了半秒,從隨身的牛皮包掏出個厚信封,“啪”地拍在茶幾上。
木質茶幾震了震,杯中的紅酒也跟著顫了顫。
“我的一位東方朋友仰慕您,讓我捎份禮,再帶句話。”
路易?波拿巴終于抬了頭。
他生著歐式修長的臉,皮膚白得近乎蒼白,卷曲的胡須貼在下巴上,眼神里藏著層化不開的傲慢,像蒙了層薄冰。
目光落在信封上時,他指尖動了動,伸手拿起信封。
封口撕開的瞬間,他眉峰微挑。
等看清里面的東西,薄唇猛地繃緊,隨即快速抽動了兩下,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是張五萬英鎊的支票。
這年代的英鎊,購買力驚人。
五萬鎊,折合成白銀足有十五萬兩,夠一個落魄貴族重整旗鼓,甚至拉起一支像樣的隊伍。
誰會這么闊綽?
路易?波拿巴心頭驚跳,驚疑像潮水般涌上來。
他自認有抱負,但也清楚,眼下的自己,根本值不上這個價。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情緒,將支票輕輕按在茶幾上。
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在支票邊緣摩挲了兩下,指腹劃過紙面的紋路,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這位東方朋友,是誰?”他的聲音刻意放平穩,卻還是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讓你帶了什么話?”
“我的朋友是清國的地方官,也是外交官,和貴國駐清領事拉萼尼先生相熟。”詹姆斯語氣平靜,眼神卻緊緊盯著路易?波拿巴,“他讓我轉告您:預祝您早日歸國,帶領法蘭西人民,重尋帝國榮耀。”
這話像火星落進干柴堆,瞬間點燃了路易?波拿巴心底的野心。
他眼睛猛地亮起來,像燃著兩簇火,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之前眼底的傲慢和陰郁,瞬間散了大半。
“哈哈!”他暢快地笑出聲,聲音里帶著壓抑許久的舒展,看向詹姆斯的眼神也溫和了不少,甚至多了幾分熱切,“你這位朋友,怎么稱呼?”
“我們都叫他杰克。”詹姆斯答,頓了頓,補充道,“他的東方名字,叫陳林。”
“陳林……杰克……”路易?波拿巴低聲默念,舌尖滾過這兩個名字,像是要刻進心里。
他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紅酒,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才壓下心底的激動。
“詹姆斯先生,多謝你。”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茶幾上,發出輕響,“我確實需要這筆錢。說吧,我能幫你做什么?”
縱使曾是貴族,此刻也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這幾年,為了運作回國的事,他跟猶太銀行家借了不少高利貸,連這座賴以棲身的莊園,都早已抵押了出去。
下個月再還不上錢,銀行家就會來收走莊園。
到時候,他就真的無家可歸了。
這筆五萬英鎊的巨款,無疑是雪中送炭。
不僅能還清債務,更能為他回國競選鋪路。
如今七月王朝倒臺,共和派主導的新政府選舉在即,這是他唯一的機會――讓波拿巴家族重新主宰法蘭西的機會。
詹姆斯不擅長跟政客打交道,全程都繃著神經。
好在他此行任務簡單,送錢,傳消息,僅此而已。
既然對方主動開口,他也沒必要客氣。
這時,走廊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管家端著銀質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紅茶,茶香混著壁爐的煙火氣,漫滿了會客廳。
詹姆斯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
他抿了一口紅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些許緊張。
抬眼看向對面的男人,他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波拿巴先生,我的朋友杰克堅信,您將來定會成為法蘭西的主人。而我,信杰克。”
“既然您愿意幫忙,我就以愛爾蘭商人的身份,提個小要求。”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希望將來,若英國容不下我,法蘭西能給我一個避風港。”
路易?波拿巴聞,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眼底帶著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