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蘋香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準備收拾碗筷,他才猛然回過神。
他知道蘋香性子敏感自卑,全程不跟她說一句話,怕是又要讓她多想。
于是開口問道:“繡坊的生意,現在怎么樣了?”
一提到繡坊的生意,蘋香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窘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她抬起頭,聲音也清晰了幾分:“還好呀!珍妮姐姐幫我開辟了一條到奧斯曼帝國的商路,那里的女子出門要帶頭巾,我們正準備投資一個專門生產高檔頭巾的工坊。奴家最近又招了幾百個繡娘,工坊里都快忙不過來了!”
“嗯,不錯。”陳林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真心的夸贊,“生意越做越大了。”
“都是麗華姐姐和珍妮姐姐幫忙,還有邱掌柜,有時候也會過來指點奴家。”蘋香連忙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謙遜,“奴家還有很多東西要向她們學習呢。”
陳林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幾個女人平時竟都有聯系。
只是他現在,實在沒精力去想這些女兒家的瑣事。
一靜下來,那些慘死的身影就又涌進腦海。
對方特意把他們的面部刮花,用意再明顯不過――挑釁。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打破了房間里的寂靜。
蘋香嚇了一跳,連忙轉身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楊坊。
他看到開門的是蘋香,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抹詫異,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復了平靜。
自家閨女已經拜了會首為師,沒機會進這個門了,其他的,與他無關。
蘋香反應很快,立刻切換回侍女的姿態,微微側身,恭敬地說道:“楊先生,請進。”
“楊坊,過來坐。”陳林抬了抬手,指著自己對面的椅子,語氣依舊帶著幾分疲憊。
蘋香轉身走進廚房,去給兩人泡茶。
楊坊坐下,直入正題:“會首,長江航運已經調整了北運河航線。接下來,我們會把物資從海上先運到東臺,再走東臺河送到興化。”
“鹽業公司農場的開墾進度,無論如何都不能停。”陳林眉頭緊鎖,語氣凝重,“那些鹽丁投靠我們的時間不長,要是讓他們餓肚子,很容易人心浮動。”
“是,會首,屬下明白。”楊坊點頭應道,猶豫了一下,又說道,“要不,我親自走一趟北邊?盯著點,更穩妥。”
“嗯,你去一趟。”陳林想了想,應了下來,隨即又吩咐道,“你順便去找大力說一聲,讓他派些兵力,部署到高郵、興化一帶。”
“這……”楊坊面露難色,語氣里帶著擔憂,“東臺那邊沒問題,可興化、高郵的地方官府,會不會有意見?”
“不用管他們。”陳林擺了擺手,眼神堅定,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強硬,“就說奉命剿匪,他們不敢有異議。”
“是。”楊坊不再多,低頭應下。
陳林現在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或許是有李星元在背后變相縱容,備夷軍的活動區域,快速擴展。
地方官府手里就那點兵力,連抗議都不敢,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兩天后,野鹿蕩基地。
靠近河邊的碼頭上,一座十幾米高的紀念碑拔地而起。
大理石基座,磚石水泥澆筑的碑體,頂端是飛檐造型,莊嚴肅穆。
河風拂過,吹動碑前的松柏,發出沙沙的聲響。
光滑的大理石基座上,刻著此次犧牲的船工和戰士的名字,一筆一劃,清晰有力。
犧牲人員的家屬來了,保國會下屬各個部門的代表也來了,足足有幾百人。
大家穿著素色的衣服,臉上帶著悲戚,站在紀念碑前,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林親手將花圈放在祭臺上,花圈上的白菊在風中輕輕搖曳。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緩緩低下頭,深深鞠了三個躬。
身后,傳來家屬代表壓抑的哭泣聲,斷斷續續,揪人心弦。
陳林直起身,轉過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諸位,今天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樣沉重。我沒想到,第一次記住這些人的名字,會是在這石碑上。”
“他們曾經可能寂寂無名,在運河上奔波,在田地里勞作,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但是從今天開始,我希望我們所有人,都能記住他們的名字。”
“每年清明,讓我們帶著孩子們來這里,瞻仰他們的名字,記住他們。他們的犧牲,不是毫無意義的,是為了一件偉大的事業,為了我們所有人的將來。”
“現在,我們還不能到處宣揚他們的功績,還不能讓更多人知道他們的故事。但是我陳林在這里保證,總有一天,我會把他們的事跡寫進孩子們的教科書里,讓一代代人都記住他們,記住這些為了我們的將來而犧牲的英雄。”
陳林向來不喜歡長篇大論,尤其是在人多的場合。
但今天,他站在這里說了很久,話語里有對家屬的安慰,有對逝者的緬懷,也有對未來的憧憬。
人群中,最激動的是那些戰士代表。
他們挺直了脊梁,眼里含著淚光,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自古以來,大頭兵都是被人瞧不起的賤業,命如草芥。
可在陳林口中,他們成了最可敬的人,他們的犧牲,會被永遠銘記。
風又起了,吹過紀念碑,吹過每個人的臉頰。
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落在石碑上的名字上,仿佛鍍上了一層微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