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家主潘明仁,是這一代新安派系的老管。
四十五歲,正值壯年,肩背挺直,眉眼間帶著常年掌事的沉郁。
漕幫沒有統一幫主,按碼頭地域拆分,各成一派。
潘家是漕幫三祖之一,世代掌控高郵周邊漕幫勢力,曾是漕幫里最硬的一支。
從前,潘家手下有五千多漕丁,攥著運河最繁忙的高郵湖段。漕運的銀子,每年像流水似的進賬。
如今不同了。
漕丁星散,大都投靠了江南航運。
漕運的固定收益,一分都沒了。
漕船跑運輸,又拼不過江南航運的快船。
人財兩空,寅吃卯糧。
潘家的院子里,連風都帶著焦味。
商業上斗不過,就只能動江湖手段了。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潘家后院的燈籠昏黃,映著地上的青苔。
一名穿著青色綢緞、留著山羊胡的管家,貓著腰走到潘明仁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討好的顫音:“老爺,弟兄們都吃好喝好了,船上的物資已經卸干凈,船也藏進蘆葦蕩深處了。”
潘明仁指尖夾著煙桿,緩緩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漫出,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緩緩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沉聲道:“讓大家伙都住莊子上,這幾天不許回去,誰也不許往外走漏半個字。”
他向來謹慎。
這次行動,一個活口沒留,船和物資藏得嚴實,動手又選在深夜,本該萬無一失。
再等些日子,風聲過了,船上的貨就能悄無聲息地處理掉。
煙桿在石桌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下。
潘明仁抬眼,目光掃過管家,問道:“那些貨物,你都清點過了?怎么樣?”
管家立刻直起一點身子,臉上堆起諂媚的笑,眼睛瞇成一條縫,聲音里藏著抑制不住的得意:“嘿嘿……老爺,咱們這次可發大財了!有兩艘船全是五金農具,這東西最是好變現;還有四船糧食,清一色的精米,顆顆飽滿!”
“好。”潘明仁應了一聲,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東西不著急出手,先壓一段時間。”
他頓了頓,眼神驟然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跟參與的人都講清楚,他們都是同謀。要是出了岔子,大家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誰也別想獨善其身,罪責難逃。”
“懂,小的明白!”管家連忙點頭,腰彎得更低了,諂媚的笑更濃,“還是老爺您高明!這么一來,那些家伙就算有二心,也不敢投靠江南航運了,只能死心塌地跟著您干!”
這招確實狠。
帶著手下漕丁搶了江南航運的船,等于把所有人都拉上了潘家的賊船。
上船容易,下船難。
另一邊,陳林把后續事宜交給鐵良,自己一身疲憊地回了租界壹號。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氣和風塵。
客廳的蠟燭亮著,暖黃的光灑在木質餐桌上,上面擺著四五個精致的小菜,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廚房門口的布簾被輕輕掀開,一個纖細的身影走出來,是蘋香。
她穿著淺藍色的布裙,袖口挽著,露出纖細的手腕。
見陳林進門,她腳步頓了頓,輕聲喚道:“大人,您回來啦。”
陳林愣了一下,眉宇間的疲憊淡了幾分,帶著些許驚訝問道:“蘋香,你怎么在這里?”
最近這些日子,他一直獨居,這屋里許久沒有這般煙火氣了。
被陳林這么一問,蘋香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連耳垂都紅透了。
她連忙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呢喃:“是麗華姐讓我過來照顧您……她來信說一時回不來,特意囑托我盯著您吃飯,還讓您晚上早些休息,別太累著。”
陳林看著她窘迫的模樣,苦笑著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柔和。
“謝謝你。”他輕聲說道。
這聲溫和的感謝,像一陣春風,瞬間驅散了蘋香心頭的尷尬。
她悄悄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陳林一眼,又連忙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陳林心里清楚,自己剛才那聲疑問,差點又觸碰到這姑娘的自卑心。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餐桌旁坐下,疲憊感瞬間席卷而來。
一坐下,腦海里就浮現出那些慘死的水手和戰士的模樣,血肉模糊的畫面揮之不去。
葉成忠已經去安排后事了,過幾天,他也要去參加祭奠。除了給家屬豐厚的撫恤,他能做的,也只有一場體面的葬禮了。
蘋香見陳林坐在桌前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后,大氣都不敢出。
房間里很靜,只有陳林咀嚼食物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不知過了多久,陳林放下碗筷,晚飯已經吃完了。
今天的菜,全是蘋香精心做的。
她們這些人,從小就要學習廚藝、琴棋書畫、唱曲廚藝,凡是能討男人歡心的本事,都是必修課。
陳林滿腦子都是事,連吃飯都是漫不經心,竟忘了身后還站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