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西湖畔,一處私房茶館藏在垂柳深處。
竹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楊坊與程家主程浩相對而坐,桌上的龍井早已涼透,兩人卻沒心思品飲。
“程大東家,那日您也見著邱掌柜了。”楊坊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實話跟您說,鹽業公司里,內務府占了兩成股份。他們不插手經營,只拿紅利,但這便是咱們的免死金牌。周總管親口保證,會給咱們行方便。”
他話鋒一轉,態度堅決:“所以,您想要一成股份,絕無可能。”
程浩眉頭緊鎖,臉色漲得發紅,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不甘:“楊掌柜,我程家出的是真金白銀,憑什么就不行?”
“程大東家,誰家出的不是真金白銀?”楊坊反問,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底氣,“就連內務府,也不是白拿的干股。”
程浩的氣勢弱了半截,往前湊了湊,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商量的口吻:“楊經理,您就幫我跟小陳大人美幾句。那姓江的不投,我程家可以吃下他那份股份。”
楊坊心中暗嘆。
這幾日,他在這茶館里已經見了十幾波鹽商。
最先找上門的是那些中小鹽商。
他們消息靈通,翻身的期待更強。
而且他們知道鹽政改革是朝廷定下來的事,無法更改。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向陳林靠攏,為自己爭取更多利益。
中小鹽商來了,一些大鹽商也跟風找了過來。
他們個個鬼鬼祟祟,派人在瘦西湖邊四處打探,最終找到了這處茶館。
個園里沒談完的事,在這私房茶館里被楊坊接續了下去。
反倒是身為總商的江家,被蒙在鼓里,一無所知。
每一個找上門的鹽商,都想瞞著其他人。
他們都想從陳林這里拿到更多股份,換取更多銷售執照。
楊坊親自給程浩續了杯茶,放下茶壺,拍著胸脯保證:“程大東家,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誠意跟陳大人說清楚,為您爭取最大的份額。”
“這樣,您先回去籌措銀子。”楊坊又叮囑道,“銀子可以先存在立華銀行,等公司成立,直接劃撥就行。另外,我跟您提的股票的事,您千萬別告訴別人。這要等公司成立之后再說,是提高份額的最佳途徑,還能有可觀的收益。”
每一個來談判的鹽商,楊坊都要這樣苦口婆心地叮囑半天。
而那些鹽商走的時候,無不對楊坊感激涕零。
明明是把自己的銀子送出去,反倒像是得了天大的恩惠。
另一側,湖邊小院。
冬日的寒風卷著枯葉掠過院墻,院內的臘梅卻已冒出點點花苞。
邱夢琪坐在窗邊,看著院中的景致,臉上滿是不解,轉頭問陳林:“你為何非要撇開江家?他們家是總商,在鹽商中影響力極大。”
“哈哈哈。”陳林朗聲大笑,眼神銳利如刀,“正因為他是總商,我才要讓他出局。不然,咱們怎么拿到主導權?一座森林里,最高的那棵大樹倒了,才能給其他樹騰出更多發展空間。”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冷意:“而且,江家實在太肥了,多少人等著宰他們呢。”
邱夢琪心頭陡然一寒。
陳林這人,有時有情有義到極致,有時卻冷漠得像一塊冰冷的鋼鐵。
讓人根本捉摸不透。
陳林此次揚州之行,始于個園的不歡而散,結束時,卻是江家被巡撫衙門抄家的消息。
江家被抄,揚州各大鹽商竟無一人發聲。
他們都忙著趕往楊坊所在的茶館,爭搶原本留給江家的股份。
他們都覺得,誰搶得多,誰就能成為新的鹽商總商。
殊不知,新的“總商”聯盟,早已在瘦西湖邊的私房茶館里悄然成型。
通州、東臺縣境內,備夷軍的哨卡悄悄撤離。
被截停數日的運鹽船,終于得以放行。
只是,江家的運鹽船,早已換了主人,轉到了其他鹽商名下。
陳林已回到租界壹號。
邱夢琪要回一趟蘇州。
分別時,這位素來雷厲風行的女強人,竟露出了依依不舍的模樣,眼神繾綣,像鄰家小妹送別情郎。
這幾日的朝夕相處,邱夢琪從陳林身上感受到了遠超年齡的成熟。
她原本還想裝成姐姐照顧他,沒想到在他眼中,自己或許只是個需要關照的妹妹。
陳林也有些意外。
邱夢琪外表媚意十足,性子卻單純,竟還是未經人事的姑娘。
鹽商注資的事解決后,陳林正式官宣成立鹽業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