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麗華帶著幾個隨從,一襲素衣,跟著賣院子的牙人往里走。
牙人弓著身子,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臉上堆著諂媚的笑,不停介紹:“姑娘,這院子荒的時間不長。原來的主家姓吳,是十三行的大東家之一,聽說在滬上被水匪給殺了。”
“是不是吳健彰?”劉麗華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院內的斷壁殘垣,語氣平靜地問道。
“啊!對對對!”牙人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姑娘也知道?看姑娘是滬上口音,想必是在家鄉聽說過這事兒吧?”
牙人本就愛八卦,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絮絮叨叨說了不少吳家的舊事。
吳家倒臺后,家族財產被一哄而上的人瓜分干凈。
這宅子被一個贛省商賈收了去,說是吳家欠了他的貨款。
可那商賈在番禺住不慣,便把宅子掛出來售賣。
劉麗華聽完,走到院中央,抬頭看了看歪斜的廊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宅子沒問題,但價錢得再降些。吳家倒了,這宅子在旁人眼里不吉利,尋常住家不會要。我拿來辦養濟院,不在意這些。你們想再找到我這樣的買家,不容易。”
牙人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堆起來,苦著臉道:“姑娘可真會談生意。但這價錢是主家定死的,要降價,得征求主家同意。姑娘得等幾天。”
“沒關系。”劉麗華轉身往外走,步伐從容,“正好我再去看看其他幾處宅院。”
跟在陳林身邊久了,她的商業思維早已今非昔比,不再是當初那個懵懂的姑娘。
而她的兄長劉麗川,性子卻遠沒這么圓滑。
劉麗川走慣了江湖,信奉的是拳頭硬才是硬道理。
自從上次控制了這處礦場,他給了礦工們一段休息時間,每天好酒好肉供著,讓他們養精蓄銳,恢復體力。
他自己則帶著人把礦場周邊摸了個遍,金山城的生意,全交給了洋行經理洛克打理。
此時,劉麗川站在礦山最高處。
山風呼嘯,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腳下是紅色的崎嶇山石,視野開闊,四周的景象一覽無余。
他左邊站著劉承宗,右邊是周安。兩人都神色肅穆,靜靜聽著。
劉麗川抬手,指向四周,語氣沉穩:“咱們在金山城東邊八十公里處。北邊是個白人農場,他們控制著一條季節性河流,那片土地最肥沃。南邊是墨西哥人胡安開的牧場,面積最大,怕是有好幾個縣那么大。”
他彎腰,從腳邊撿起幾顆小石子,在山石上畫了個簡陋的圓圈,圈出礦場的位置,繼續介紹:“這個墨西哥人手下人多勢眾,能拉出百余名騎兵。他們除了放牧,還搶周邊的印第安部落和過往商隊,猖狂得很。”
他又轉向東邊,手指一點:“咱們還算幸運,東邊是科斯塔諾安印第安部落。他們靠采集橡子、捕魚、畜牧過活,性子相對溫和。”
劉麗川把自己摸清的情報全盤托出,然后轉頭看向兩人,眼神銳利,問道:“你們覺得,咱們該以哪里為突破點,擴張地盤?”
西邊的金山城,動不得。
那里太敏感,米國軍隊駐扎在那兒,眼下正跟當地勢力談合并的事,碰了就是引火燒身。
劉麗川要發展勢力,只能在這種偏遠內陸地帶找機會。
劉承宗立馬開口,語氣急切又篤定:“會首,這還用說?柿子得撿軟的捏!當然是先動東邊的印第安人!”他說著,手指重重指向東邊的方向。
劉麗川沒表態,目光轉向一旁的周安,問道:“周安,你怎么看?”
周安是新人。
直到不久前,他才知道劉麗川是小刀會會首,來北美并非單純解救華工,而是要發展美洲小刀會。
所以,眾人都喊他“會首”。
周安順勢加入了小刀會――在這里,他舉目無親,回國無望,加入組織是最好的選擇。
他偶爾會想,若是哪天這組織能做大,把海外華人聯合起來,擁有自己的地盤,或許他還有機會見到家人。
周安低頭看著山石上那幅簡易圖案,眉頭微蹙,沉默片刻整理思緒,然后抬頭,語氣沉穩:“會首,屬下以為,咱們首先得把礦工武裝起來,不能貿然行事。”
劉麗川微微點頭,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至于動哪邊,會首剛才也說了,米國人在金山勢大,咱們得避開。北邊的白人農場,暫時不能碰。”周安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另外,這里以前是墨西哥人的地盤,米國人對他們本就有忌憚。咱們要是跟墨西哥人起沖突,米國人必定樂見其成,坐山觀虎斗。到時候,咱們既能試探虛實,又不會引火燒到自己身上。”
這番話,深得政治斗爭的精髓。
不愧是讀書人出身。
劉承宗聽得不耐煩,皺眉反駁:“那咱們為啥不能動東邊的印第安人?白人欺負他們,墨西哥人也欺負他們,怎么就輪到咱們忌諱?”
他的意思很直白,別人都能欺負,他們自然也能。
周安心里對劉承宗多了幾分輕視。
此人魯莽沖動,胸無城府,日后頂多只能在會首手下做個打手。
這樣一來,他的發展空間,就大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