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聞,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正好也有些話,想對這個幕后黑手說清楚。他點了點頭。
“帶路吧,我去見見他。”
在常升的引領下,陸羽來到了大牢深處看管最為嚴密的重犯區。這里的環境更加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在一間由粗大鐵柵欄隔開的獨立牢房里,一個身影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與往日那個身著華服、捻須談笑、不怒自威的南孔族長形象判若兩人!
此時的孔希生,頭發散亂,衣衫襤褸,臉上滿是污垢,手上和腳上都戴著沉重的木質枷鎖,整個人萎靡不堪,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當看到站在牢房外,衣著整潔、神色平靜的陸羽時,他渾濁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復雜的光芒,有仇恨,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祈求。
他掙扎著,拖著沉重的枷鎖,手腳并用地爬到柵欄邊,雙手緊緊抓住冰冷的鐵條,將臉擠在縫隙間,對著陸羽嘶聲哀求道。
“陸……陸先生!陸大人!老夫……不,罪人孔希生,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吧!老夫年事已高,實在受不住這牢獄之苦啊!”
他見陸羽面無表情,心中更急,連忙拋出了自己認為最重的籌碼。
“只要您肯放過我,我……我愿意將孔家名下所有的田產、宅院、商鋪、金銀……所有的一切,全都無償贈送給您!只求換得殘生自由!求您了!”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任何人動心的巨大財富,陸羽的眼神卻沒有絲毫波動,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譏諷。他緩緩搖頭,語氣冰冷。
“孔希生,你以為,我陸羽所做的一切,是為了貪圖你孔家的那點家產嗎?”
孔希生愣住了,他無法理解。
“那……那您想要什么?只要老夫有的,您盡管開口!只求您能給條活路!”
陸羽上前一步,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利劍,直刺孔希生內心深處,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想要的,很簡單。我要你南孔一族,從此在這東南之地,再無立足之地!我要你們這些盤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視百姓如草芥的所謂‘世家’,徹底煙消云散!”
這話如同驚雷,在孔希生耳邊炸響!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劇烈顫抖起來。他無法理解,真的無法理解!
“為……為什么?!”
孔希生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充滿了不解和絕望。
“陸先生!我孔家與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你如此處心積慮,要將我孔家連根拔起?!就算……
就算老夫一時糊涂,派人去小漁村冒犯了您,也罪不至毀家滅族啊!您……您到底是誰?!為何要如此針對我孔家?!請您給罪人一個明白!”
面對孔希生那充滿絕望和不甘的嘶吼與質問,陸羽站在牢房之外,神色依舊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早已洞悉世事本質的冷冽。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種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審視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南孔族長。
半晌,陸羽才緩緩開口,聲音在陰冷的牢獄中清晰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孔希生,你問我為何要針對你孔家?你我個人之間,并無私怨。”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深沉而宏大。
“我自海外封國返回大明,一路所見,并非盡是蘇杭繁華,更多的是浙南貧瘠山民,是福建沿海掙扎求存的漁民!
我大明立國已久,陛下勵精圖治,輕徭薄賦,推廣新作物,然為何仍有如此多百姓生活困苦,看天吃飯,一場風浪,一次干旱,便可能家破人亡?”
他的目光如同火炬,灼灼逼人。
“根源之一,便在于如你孔家這般,盤踞地方數百年,利用功名、權勢、財富,不斷兼并土地,壟斷行業,操控地方,使得社會財富高度集中于少數士族門閥之手!
朝廷的善政,經過你們層層盤剝、曲解,到底層百姓手中還能剩下幾分?百姓創造的財富,又有多少最終流入了你們這等豪強的庫房,而不是用于改善他們自身的生活?”
陸羽的聲音提高,帶著一種宣示般的意味。
“所以,我陸羽歸來,目的很明確!一為探索真正能提升億萬百姓生活質量的富民之路,二為……盡可能地打壓、乃至清除那些阻礙百姓致富、壟斷社會資源的各地士族!
唯有打破你們這些套在百姓脖子上的無形枷鎖,將財富和機會更公平地分配給創造財富的人,這天下,才能真正煥發生機,我大明根基,才能永固!”
他盯著臉色越來越慘白的孔希生,斬釘截鐵地說道。
“而你南孔,盤踞東南,樹大根深,正是我要掃清的障礙之一!并非我陸羽與你孔希生有仇,而是你孔家代表的這種阻礙進步、壟斷利益的舊秩序,與我想要建立的新秩序,水火不容!”
聽完陸羽這番石破天驚的話,孔希生先是極度震驚,隨即一股被冒犯和被否定的巨大憤怒涌上心頭!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激動地揮舞著戴著枷鎖的雙手,嘶聲反駁。
“荒謬!簡直是一派胡!”
孔希生臉紅脖子粗地爭辯道。
“我孔家乃圣人后裔,詩禮傳家,教化鄉里,何曾如你所說那般盤剝百姓?!我們擁有田產、商鋪,那是祖輩積累,合法經營所得!我們結交官紳,那是士林往來,文人風骨!
你怎么能……怎么能將百姓貧苦的根源,歸咎于我們這些書香門第,歸咎于我們這些維持地方教化的士族身上?!你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無論他如何激動地辯解,如何試圖將自己和孔家塑造成無辜的、甚至是有功于地方的清流形象,陸羽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眼神依舊冰冷,仿佛在看一場早已看透本質的滑稽戲。
孔希生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在他聽來,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維護自身特權的蒼白借口,如同耳旁風一般,左耳進,右耳出。
看著陸羽那無動于衷、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和譏諷的眼神,孔希生知道,自己所有的辯解都是徒勞。對方早已認定了目標,絕不會因為自己的幾句話而改變。
陸羽不再與他爭論是非對錯,只是用陳述事實般的語氣,下達了最終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