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烈的恐懼驅使著他,他不敢上前詢問官兵,只能如同陰溝里的老鼠般,躲在不遠處的巷口陰影里,焦急地抓撓著頭發。他必須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動用起腦海中殘留的、以往用金錢和孔家名頭經營起來的一些不那么牢靠的關系網,小心翼翼地找到了一兩個在官府底層當差、往日里沒少拿他好處的胥吏。
在一處隱秘的茶樓角落,付出了身上僅存的幾塊碎銀作為代價后,他終于從對方閃爍其詞、充滿畏懼的敘述中,拼湊出了事情的輪廓。
“孔……孔少爺,您……您還不知道嗎?孔老先生他……還有您府上不少核心的爺們,前幾天都被常升常博士親自帶兵,給……給抓進大牢里去了!”
那胥吏壓低了聲音,臉上還帶著后怕。
“為……為什么?!我伯父他犯了何事?”
孔勝輝急聲追問,聲音都在顫抖。
“聽……聽說是……是因為孔老先生派人去……去那個小漁村,動了武力,打傷了人……惹惱了那位陸先生……所以……”
胥吏說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小漁村?陸然?!”
孔勝輝聽到這個答案,第一反應是極度的荒謬和難以置信。
“就為了一個破村子?一個有點手藝的匠人陸然?這怎么可能?!我伯父乃是南孔族長,當代大儒,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就算……就算真的與那村子有些摩擦,官府怎么可能因此就將他下獄?還查封府邸?!這絕不可能!”
他根本無法接受這個解釋。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里,他孔家乃是士林清貴的代表,是能夠影響地方官府的龐然大物,而小漁村和陸然,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螻蟻。螻蟻怎么可能撼動大樹?
然而,現實冰冷地擺在眼前。他想到了陸羽那始終平靜卻深不可測的眼神,想到了常升等人對陸羽的維護……一個讓他不寒而栗的念頭漸漸浮現。
那個陸然,恐怕絕不僅僅是匠人那么簡單!他背后定然有著連伯父都無法抗衡的通天背景!
“不行!必須把伯父救出來!伯父若倒,孔家就真的完了!”
孔勝輝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他知道靠自己如今這喪家之犬的模樣是絕對不行的,必須尋求外力幫助。
他想到了與伯父孔希生交往密切、同為當地大族的李家。李家族長李勛堅,與孔希生是幾十年的至交好友,兩人時常詩酒唱和,關系莫逆。李家在官場和士林中同樣擁有不小的能量。
如今走投無路,孔勝輝只能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這位世叔身上。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鼓起勇氣,來到了李府門前。
與孔府的冷清不同,李府門前依舊有家丁守衛,但也明顯透著一股謹慎的氣氛。
孔勝輝上前,對著守門家丁躬身行禮,懇求道。
“勞煩通稟李世叔,就說世侄孔勝輝,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
然而,家丁進去通報后,出來的卻只是李府的一位管家。管家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語氣卻疏離而冷淡。
“孔少爺,實在抱歉,我家老爺近日身體不適,正在靜養,不便見客。您請回吧。”
孔勝輝急了,連忙道。
“管家!煩請再通稟一聲,我伯父蒙難,孔家遭劫,勝輝實在是走投無路,才來懇求世叔伸出援手啊!還請世叔看在與我伯父往日的情分上,見我一面!”
管家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更加堅決。
“孔少爺,老爺確實身體欠安,無法見客。至于孔家之事……老爺也略有耳聞,深感惋惜。只是李家勢微,人微輕,實在愛莫能助。
老爺還吩咐了,讓小的轉告孔少爺,如今……還是各自安好為上。您請回吧。”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孔勝輝徹底僵在原地。他明白了,李勛堅不是身體不適,而是根本不想見他!
對方定然是聽到了風聲,知道孔家惹上了不該惹、也惹不起的人,所以急于撇清關系,明哲保身!往日里所謂的“至交情誼”,在真正的風險和利益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巨大的絕望和被人背叛的憤怒涌上心頭,孔勝輝指著那李府大門,想要破口大罵,卻發現自己連罵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茫然。
與此同時,在戒備森嚴的州府大牢深處。
陸羽在常升的親自陪同下,穿過陰冷潮濕、彌漫著霉味和絕望氣息的通道,來到了關押孔家女眷的牢房區域。牢頭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引著他們來到一間單獨的牢房前。
牢房內,一個身著素色衣裙、未施粉黛的女子,正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雖然身處牢獄,面容憔悴,但依舊能看出她姣好的五官和那份與普通村婦不同的婉約氣質。
她便是孔勝輝的小妾,江香月,也是傻妞日思夜想的母親。
聽到牢門打開的聲響,江香月受驚般抬起頭,看到衣著不凡的陸羽和一身官氣的常升,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陸羽示意牢頭打開牢門,他獨自走了進去,常升則守在門口。
“你便是江香月?”
陸羽的聲音盡量放得平和。
江香月怯生生地點了點頭,不敢直視陸羽。
“我姓陸,來自小漁村。”
陸羽自我介紹道。
聽到“小漁村”三個字,江香月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羞愧,更有一絲難以喻的激動和期盼。
她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不敢。
陸羽看著她,直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我來此,只想問你一件事。你與那孔勝輝,可有真情實意?你當年,是自愿嫁入孔家為妾的嗎?”
這個問題仿佛戳中了江香月內心最深的傷疤,她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如同斷了線的珠子。
她用力地搖著頭,聲音帶著哭腔和積壓多年的委屈,哽咽道。
“大人明鑒!民婦……民婦當年乃是不得已啊!”
她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
“傻妞她爹走后,我們孤兒寡母,還有年邁的公公,日子過得艱難……那孔勝輝,仗著孔家勢力,看中了民婦……他……
他逼死了民婦的爹娘,又威脅若是不從,便要對付民婦的傻女兒和公公……民婦……民婦一個弱女子,能有什么辦法?只能……只能委身于他……”
說到傷心處,她已是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