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汪廣洋竟毫不理會自己,朱元璋已震怒至極,當即咬牙便要喝罵,但好在,就在這時,汪廣洋終于抬起頭來。
似乎是朝堂中的森冷氣氛,叫他察覺出來,他剛才抬起頭,就有些迷茫,顯然,他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偷眼四望,發現所有朝臣的目光全集于他一身時,汪廣洋的臉色這才開始驟變,緊接著,他抬起頭,朝朱元璋仰視而來。
在二人目光短暫交接之后,他驟然驚顫,旋即站出列來,跪了下去:“陛下,老臣有罪!”
“有罪,你有何罪?”朱元璋冷冷說道。
“陛下,老臣年老體衰,久站之下精力不濟,所以才沒聽到陛下語,請陛下恕罪!”汪廣洋趕忙跪地,哀聲求饒道。
他這理由倒找得好,本來年事已高,精神難以集中,在殿中站久了,難免走神。
朱元璋怒眼冷視,卻是沒有應話。
所有人都不敢再吱聲,靜靜等候朱天子的反應。
是雷霆暴怒,還是接受這借口、重拿輕放,一切就看朱天子如何處斷。
“哼!”
過了許久,朱元璋冷哼一聲,終又是閉眼長嘆口氣,看這架勢,他似已將胸中怒火咽下。
眾朝臣松了口氣,看來汪廣洋逃過一劫。
可立馬,朱元璋又冷聲開口:“占城國來使之事,你身為右相,可曾收到禮部知會?”
“占城國?”汪廣洋又是一愣,不用再聽他辯解,只看他一臉懵逼的樣子,也該清楚,他對此事一無所知。
朱元璋又冷笑起來,這一次他笑中帶威,剛剛平息的怒火復又燃起。
“老臣有罪!”
汪廣洋顯然也意識到情勢不對,趕忙雙手伏地,深跪不起。
朱元璋臉色漸漸轉青,語氣漸漸生冷道:“堂堂中書宰輔,主管禮部,竟對異國來使毫不知情,你這右相,可當得好啊!咱看你一心只顧談棋對奕,再無心顧及政務了吧!”
汪廣洋本就是個棋癡,整天圍著棋盤打轉,他剛剛那走神,多半也是在思慮對奕之事,朱元璋此刻的責罵,一點都不算冤枉。
汪廣洋立馬順水推舟道:“陛下,臣年事已高,再無精力顧全政事,望陛下恩準,老臣自乞骸骨,告老還鄉!”
此一出,滿殿皆是無語,這汪廣洋竟拿出這招來,自請革退,以恕罪過。
老實說,就當下罪過,他堂堂右相之尊,還犯不上辭官告罪,即便朱天子再生氣,頂多也只是貶官外放,這時候自請革退,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了。
“不許!汪相還是繼續下你的棋吧!”也不知道是什么惡趣味,朱元璋這次依舊沒有允許汪廣洋辭官。
對此,汪廣洋內心只能一陣哀嘆,嘴里叫道:“謝陛下!”
說實話,他是真的想要辭官,這朝堂上太危險了,他這把老骨頭不愿意再繼續呆著。
對于汪廣洋的感謝,朱元璋毫不在意,隨即目光掃過整個大殿,虎目一瞪道:“占城國來使一事事關我大明外交,絕不能就此放過,這件事定要有個說法,一應犯事官員,定要嚴懲!”
朝臣們頓時膽戰心驚起來,他們原本以為有汪廣洋在前面頂鍋,這事就算是了結了,沒想到朱天子還要一查到底。
這要深挖下去,可是要牽連出不少人來。
下到侍儀司,再至禮部,再往上到中書,只要與外國使臣有關聯的部門,一個都跑不掉,但凡查出些紕漏,定要遭罰。
這下子,朝臣們坐不住了,立馬站了出來說道。
“陛下,此事許是兩部溝通時稍有疏漏,這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占城國不過蕞爾小邦,便叫他們等幾日,也算不得大事,反能彰顯我大明威儀。!”
“望陛下開恩!”
有人起了頭,其他人自也跟進規勸。
朝中官員都是同氣連枝,任是查了誰,都會牽連到其他人身上。
眾人連番勸慰,主要的理由,還是占城國不過小國,事態并未擴大,未造成惡劣影響。
朱元璋一直冷眼旁觀,面色未有半分和緩。
待到百官們進諫完畢,他才厲聲開口道:“占城國雖是小國,卻也是我大明臨邦,其使臣來朝,或許有要事相商,如此大事,我朝堂上下竟無人重視,以致朝中全無準備,這事若是傳揚出去,丟的是我大明的臉面,損的是我大明的禮儀聲名!”
一波怒斥,罵得殿中朝臣面紅耳赤,那些出來勸諫的官員統統紅著臉退了下去。
朱元璋冷哼一聲,繼續道:“事到如今,爾等竟還想著和稀泥,大事化小,長此以往,我大明朝國將不國,臣將不臣,此事務必要糾查到底,咱倒要看看,是誰在暗中使絆子,壞我大明朝綱!”
眼看朱元璋態度如此堅決,朝臣們再不敢頂嘴,只能忿忿退了回去。
原本以為這件事就這么結束了,卻沒想朱元璋還有下文。
“此事涉及朝臣……不便讓大理寺、刑部調查……”
一聽這話,朝臣們遽然色變。
不讓朝廷內部調查,就只有一個辦法了,而這對于他們來說,簡直是噩夢!
果然,朱元璋下一句話脫口而出:“就將此案便交給錦衣衛查處,諸部衙須得配合!”
群臣們徹底死心了,錦衣衛可是一群瘋狗,若叫他們查,沒事都能揪出事來,這案子落到他們手中,勢必是要鬧大的。
百官心知木已成舟,無法改變,只能拱手領命,然則他們心中,又提心吊膽起來。
擔驚受怕的不只禮部和中書,便連其他官員也隱有憂慮,看朱元璋這架勢,怕是要借故將事鬧大。
說不得,這又是他梳理朝堂的一種手段。
……
錦衣衛一出手,朝堂自然是風聲鶴唳。
短短三日,他們已將禮部和中書省翻了個底掉,稍有牽連的官員,全都抓回去問了個遍。
唯獨沒有牽連到的,也只有左右二相和禮部尚書朱夢炎了,其他二人憂心是否并不知情,但朱夢炎可是坐立不安。
這兩天,每每在衙里處置公務,剛要找手下辦差時,便有人上來匯報,說哪個部下又被錦衣衛傳喚了去。
不過片刻功夫,又聽說哪個部下已被扣留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