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夢炎時時刻刻擔驚受怕,只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如此往復折磨,他豈能安心政務?
這一日,好不容易熬到散值回家,正自擔憂明日該如何度過時,府中下人趕來:“老爺,有客來!”
這兩天,但凡禮部衙堂有客來,必是錦衣衛無疑,因此,聽到自家府上來客,朱夢炎自然也往這方處聯想。
身為禮部堂官,畢竟還有點威望,錦衣衛不敢當眾拿他,便登門過府,私下提人。
這么一想,一切都合上了。
朱夢炎當即大驚,急忙從馬車上爬下,差點摔個趔趄,一面下車,一面問道:“來了多少人,可有帶鎖鏈鐐銬?”
下人趕忙上去扶住道:“早就來了,劉尚書等了已有小半個時辰了!”
朱夢炎正要拔腿邁步,聞忽地一愣:“劉崧?”
吏部尚書劉崧,江西泰和人,與朱夢炎同為江西人,又曾多年同朝為官,二人相交莫逆,彼此很是親近。
他當即由驚轉怒道:“你怎么不早說?”
下人莫名挨了頓罵,滿臉無辜道:“老爺您也沒問啊!”
朱夢炎這才抖了抖衣袖,整理衣冠:“去,帶本老爺過去!”
匆忙趕到偏廳,便見老熟人正坐在廳里飲茶。
一見朱夢炎,劉崧立馬將茶杯放下,起身迎了上來道:“仲雅兄,您可算是回來了,這幾日禮部狀況如何?”
聞,朱夢炎立馬明白過來,好友這是來探查那占城使節案的內情,他當即苦笑,嘆氣道:“愚兄我這兩天可是戰戰兢兢,夜不能寐啊!”
二人招手寒暄兩句,坐回座上。
劉崧關切問道:“錦衣衛那邊,可曾為難仲雅兄?”
朱夢炎苦著臉抓耳撓腮道:“賢弟你是不知道,就這三日工夫,我禮部上下,已有四五人被抓,今日又帶了兩人前去問話,到現在還沒放歸。”
劉崧聽得駭然皺眉:“竟鬧得這般厲害?”
朱夢炎連連搖頭:“錦衣衛何等手段,你能不知?莫說這事原本就與我禮部有關聯,便是毫無干系,錦衣衛都能榨出問題來。”
劉崧聽得連連咋舌道:“難道……那占城國使團之事,當真是你禮部的問題?”
“這……”
朱夢炎苦笑攤手道:“這種事……哪里是一巴掌能拍得響的?”
禮部與中書的溝通接洽出了問題,真要查,消極怠工的肯定不是單方面的。
無論是中書省,還是禮部,都有人沒將這占城來使當回事,才出現了如此局面。
倘若禮部當真積極對待,在上報無果后,本該立即詢問應對之策,并積極安置異國來使。而不是將這件事一忘了之。
因此,只要錦衣衛拿著這個把柄深挖,這一條線上的任一官員,都脫不了干系,而他朱夢炎,作為禮部尚書,更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二人把臂暢談,朱夢炎將個中厲害說個清楚,不住苦嘆連連道:“若真有一日,查到愚兄頭上,我又當如何自處?”
劉崧自不會再說喪氣話,連忙寬慰道:“仲雅兄放心,你何等身份,豈容錦衣衛任意構陷?陛下定會查清真相,還您一個清白。”
朱夢炎滿臉無奈道:“真相?只怕陛下早就想借我這禮部尚書,給他那錦衣衛磨磨刀子了。”
“仲雅兄的意思是……要替錦衣衛立威?”劉崧聽得駭然色變。
朱夢炎攤了攤手:“這誰又清楚呢?”
自錦衣衛成立以來,朱元璋三番五次將朝中要案交于其手,顯然有壯大錦衣衛聲勢之心,而站在朱夢炎這當事者角度,他這禮部尚書,恰是最好的磨刀之石。
只要將他拿下,錦衣衛可算是立下大功,在朝堂中徹底打下威名。
堂堂一部尚書都被拿下,其他官員自也不在話下。
朱夢炎擔心自己年近致仕,還要晚節不保,思來想去,苦苦哀道:“再這樣查下去,愚兄也只好辭官告老,回老家了!”
自己主動告辭,好歹還能留條性命,保全聲名。
……
幽夜清寂,武英殿中燈火通明。
朱元璋高坐上首,殿中另還有二人正拱手稟奏:“父皇,兒臣已查清楚,此事禮部確已具折上奏,只不過在與中書省交接文書時,出現紕漏,以致那份折子遺失,究其原因,禮部和中書都有過錯,兒臣已將涉事幾名官員抓捕,治他們瀆職之罪!”
說話的是晉王朱棡,也即是錦衣衛現任都指揮使,同時也是此次占城來使案的主審官。
朱棡身后,則是他的副手,都指揮同知毛驤,二人今晚來此,正是向朱元璋稟告那占城案的審理結果。
照他們所審,這案子原本并不算大,雖也抓了些人,但終究只是些小官小吏,沒牽連到部堂大員和中書宰輔。
朱元璋埋首看著手中奏折,面色極是不悅。
奏折中所述,正是朱棡剛剛所說,只不過稍稍具體一些,將涉事官員及其罪行詳細記錄下來。
“禮部主客部郎中李殊,主事劉墨、方井,中書舍人錢定、齊方……”
他將這幾個微末小官的名號職位一一念過,而后咂摸著嘴,蹙眉望向朱棡道:“就這些?”看他那一臉不悅的樣子,顯然對這結果很不滿意。
朱棡愣了愣,回頭看了眼毛驤,再拱手點頭:“就只查到這些了,再往下查,也無非管教不嚴之過。”
他沒指名道姓,但那“管教不嚴”的罪名,自然是安插在兩部主官身上。
胡惟庸、汪廣洋、朱夢炎,這些能做得起主的官員,若要深究當然也有責任,可為了這么件小事,將這些人牽連進來,似乎不大合適。
眼看朱棡一臉迷茫,朱元璋心中一陣哀嘆,他隨即擺手:“也罷,這陣子你勞碌不休,也有些累了,近來你母后總是念叨,說咱將你外派出去,母子難得能見上一面,這幾日,你便留在宮里,好好陪陪你母后吧!”
朱棡便是再傻,也能聽出外之意道:“父皇的意思……這樁案子還沒完?”
朱元璋點了點頭:“外邦來使被無辜拖了五日,這種事怎可能只是瀆職過失?說不得是有人可以刁難,抑或是心存不軌,此案當然要查下去,只不過你且先歇一歇,這案子交給毛驤去辦吧!”
“父皇,是兒臣辦差不力?”聽朱元璋將案件交給毛驤,朱棡自然是不樂意的,連忙問道。
可朱元璋卻是沒再細作解釋,只擺了擺手道:“你先退下吧!”
朱棡便是再迷惘,也不好追著詢問,他只好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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