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李宜之將之燒毀,大不了去戶部取來江西人口籍冊,也能定他的罪,當下最要緊的,還是李忠這人證。
李忠此人,看上去一副文縐縐模樣,瘦弱淳樸,面相老實,但陸羽對他,多少還有點不放心。
“你既是江西本地官員,當是那李宜之下屬,為何此番民變,你要將這些消息透露給那劉參政?”
陸羽此問,自是想探得這李忠動機,雖然之前劉璉猜測過,但終究還是沒有李忠自己說的妥當。
李忠頓了頓,悻悻然道:“下官畢竟是提空案牘,這隱戶之事……多少與下官也有干聯……下官擔心……此番朝廷大張旗鼓要清田清戶,會將那隱田隱戶之事查出來,到那時……下官怕也要擔責,是以……想立此立功,贖那隱瞞戶籍之罪。”
他這話說得倒也在理,他是案牘官,對這戶籍造冊之事負有直接責任,這贖罪立功之說,倒也可信。
陸羽想了想,又問:“那你這一身的傷,是怎么來的?”
李忠稍動了動,許是牽動傷口,疼地“嘶”了一聲。
“下官原本以為……我告知劉參政之事做得極隱秘,無人知曉,可沒料到,我手下文吏中,竟有李大人安排的親信,這事為他們所知,自然要招來殺身之禍。”
“當時下官尚在廣信府配合推行稅改之事,卻蒙按察使熊大人召見。”
“熊大人到廣信府,本是負責平亂的,他絕無召見下官的理由,下官見前來征召之人面色狠厲,心下已暗忖不妙,于是便假意配合,半道上卻突然跳車逃離。”
“結果……被他們一路追殺,追至城外,原本已走投無路,可無意間滾落山拗,卻不想……反被人救下。”
聽到這里,陸羽總算了解了當下的情形。
李宜之等人果然已知曉了李忠的存在,還曾派人追殺,如此看來,這李忠的存在,怕已成了李宜之一眾的夢魘。
“你先退下吧!”
陸羽隨手揮退李忠,轉而看向平安道:“這李忠怕是不能再放到博古齋了,還是留在驛站中吧!”
李忠至關重要,將他留在身邊更叫陸羽安心,平安卻持反對意見道:“大人,驛站目標太大,倒不如博古齋隱秘。”
“博古齋固然隱秘,可李宜之此刻怕仍在四下搜捕李忠。”陸羽搖頭,他深嘆口氣,望了望窗外:“闔城搜捕之下,那博古齋怕也不一定能藏得住。”
“這……”平安思慮片刻,仍蹙眉道:“可放在驛站,如若李宜之狗急跳墻,強闖進來拿人怎么辦?”
李忠的下落至關重要,關乎李宜之的生死,真逼急了,他未必不會做魚死網破的打算。
陸羽翻了個白眼:“若他連我欽差下榻的驛站都敢強闖,那就更不能將他放在博古齋了,你想想看,李宜之若敢強闖我欽差行轅,難道就不敢強闖其他地方嗎?”
平安被駁了個啞口無,抿抿嘴沒再說話,他心中另有想法。
將這李忠放在博古齋,固然沒驛站安全,但卻將他平安與陸羽摘了出來,即便這李忠被李宜之抓去,他也怪罪不到陸羽頭上,可放在驛站,真要查出來,那他們一行人,就恐怕沒法安全走出江西了。
當初朱元璋派平安跟隨時,就嚴令他,此行必須要保護陸羽的安全,即使是你死了,陸羽也不能死,在這個前提之下,什么隱田案,貪污案,都要往后靠,但這話,平安也不好說出來,畢竟陸羽如今的態度很明顯,為了保住李忠,他甘要冒這風險。
思慮片刻,平安也只能點頭應下,雖是如此,但平安卻仍要多嘴叮囑幾句道:“大人,當下,咱們先將這李忠藏好,等著陛下派來的大軍到來,在此之前,萬莫輕舉妄動了!”
陸羽笑著擺手道:“放心吧,我可不想將小命丟在這南昌府!”
………………
“此事當真?”
布政使司衙門,李宜之的驚詫叫聲,直傳到衙堂大院,嚇得他那心腹管家趙勇連忙探頭回望,又匆忙跑到衙堂門口,將那堂門合上。
關上門后,趙勇才又跑回堂中,卻又被李宜之一把攥住,凝神問道:“當真是被欽差護衛所救?”
“錯不了!”趙勇連連點頭,他又探身湊到李宜之耳旁,細細說道:“城門口的守軍透露,那一日從廣信府往我南昌府來的車馬不多,唯獨那輛馬車能藏住人。”
“后來小人多方打聽,才知那馬車在城中饒了幾圈,最終繞到了欽差下榻的驛站,我已遣人前去辨認,其中有一個護衛,正是當日駕車回南昌府之人。”
趙勇所說,自是他手下這些天查探的結果,當初領了命令,他便廣撒出人手,在廣信府城外大肆搜羅。
這一搜,便順著血跡搜到一處官道旁的拗口。
那拗口處布滿血跡,又見得有人腳步活動,顯然那李忠被人所救,再看那血跡走向,李忠像是被人抬到了官道上,而那條官道,只能通往南昌府。
再通過路程計算時間,大致便能得出馬車抵達南昌府的時間,接下來的事,便如趙勇方才所說了。
“如此說來,那李忠是真的落到陸羽手上了。”
聽完趙勇的話,李宜之微瞇雙目,稍稍沉凝思量。
半晌之后,他冷笑著道:“好一個欽差大人,果真非同凡響,看來……此前他陪著咱們飲宴游賞,全是在演戲呢!”
早在陸羽抵達南昌府,李宜之就一直有所懷疑,但隨著陸羽表現出來的顢頇姿態,這懷疑漸漸轉微,但卻一直未曾徹底打消。
直到前些日子,驛站的沖突,他已經不再相信陸羽,現如今,李宜之終于能確定,這陸羽果真是在演戲。
“大人,那咱們……怎么辦?”趙勇心急難耐,拿手在脖子上橫了橫道:“要不要……”
說話間,他目中顯露出兇光,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李宜之卻是瞪了他一眼:“堂堂欽差大臣,無緣無故死在我江西境內……這事傳到京里,陛下會怎么想?你是想讓本官滿門上下數十口人,跟著一起陪葬嗎?”
擅殺欽差,滿門抄斬的大罪。
趙勇一愣,嚇得后脖梗一涼,噎住不敢應話。
這時,卻見李宜之眼珠子一轉,繼續道:“而且……就算要動手,也輪不到咱們親自動手……”
他話里有話,聽得趙勇直犯迷糊。
李宜之幽笑起來,又補充道:“畢竟……咱們可沒有免死鐵券呢!”
趙勇一怔,頓了片刻,臉上立又現出笑容來道:“大人……高明!”
免死鐵券,何等殊榮,只有開國功臣才有。
不巧,那淮西二十四將之一的唐勝宗,恰好有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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