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望著母親的背影,心里有些發酸。
屋里點著兩根蠟燭,光線昏昏暗暗,卻透著股暖意,屋子不大,土墻被煙火熏得發黑,靠墻擺著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里屋的門簾是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繡著朵褪色的荷花。
這時,里屋花布門簾后面藏著幾個小腦袋,半掀著門簾往外看,門簾一動,就從里屋跑出來四個孩子,三個女孩一個男孩,最大的也就十歲,最小的才五六歲,都穿著打補丁的棉襖,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熱情地喊著“大哥”的同時都用好奇地盯著王北海和老常。
大黃寵溺地摸著弟弟妹妹們的頭,而弟弟妹妹們則圍在八仙桌旁,眼睛盯著桌角的竹筐,竹筐里放著幾個窩窩頭,他們咽著口水,時不時舔一下嘴唇,顯然,他們也沒吃飽,雪后家里的糧食吃得更省了。
黃阿四從竹筐里拿出三個窩窩頭和三個烤紅薯,放在桌上:“家里沒啥好東西,你們先墊墊肚子,這窩窩頭是摻了玉米面和紅薯面的,有點干,就著熱水吃。”
窩窩頭確實有點干,咬一口能掉渣,卻越嚼越香,帶著玉米面的清甜。紅薯烤得流油,外皮焦脆,里面的肉是金黃色的,咬一口燙得人直哈氣,卻甜到心里。王北海餓壞了,拿起一個烤紅薯就啃,沒嚼幾口就噎住了,臉憋得通紅。黃母正好端著熱水過來,趕緊遞給他一碗:“慢點吃,別噎著,鍋里還煮著紅薯,不夠再拿。”
王北海接過碗,喝了口熱水,才順過氣來:“大嬸,您這紅薯真甜,比城里買的還好吃,吃了這個真暖和。”
黃母笑了笑,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看著他們吃,時不時咳嗽兩聲:“甜就多吃點,家里還有不少,都是自己地里種的,雪后凍過更甜。”她看著大黃,眼里滿是心疼,“永清,你在單位干活累不累?今年冬天特別冷,有沒有多穿點衣服?”
“不累娘,單位伙食挺好的,頓頓有饅頭,衣服也夠穿。”大黃嘴里塞著窩窩頭含糊地說,他沒說單位食堂的饅頭大多摻了麩子,有時候還不夠吃,雪后宿舍里沒暖氣,晚上凍得睡不著,遠不如家里的熱炕頭實在。
三人吃飽喝足,身子暖和多了。于是,黃母開始安排住宿:“常同志,你跟王同志睡里屋的大床,床上鋪了厚褥子,暖和。永清就跟孩子們擠擠。”
話說完,旁邊站著的弟弟妹妹們明顯有些不悅,這樣一來,他們四個再加大黃就得五個人擠一張床,根本睡不下。
“我睡地上就行,鋪厚點稻草,還暖和。”大黃立刻說道。
“那我陪著大黃睡地上,咱們三個睡一屋。”王北海趕緊說,“別委屈了孩子們,他們還小,擠著睡不舒服。”
大黃也附和:“阿媽,我跟海哥睡地上,讓常組長睡床上,地上鋪兩層稻草,再蓋您那床厚棉被,肯定不冷。”
黃母拗不過他們,只好讓黃阿四從柴房抱來兩捆稻草,鋪在里屋的地上,又拿出一床新棉被,被芯是新彈的棉花,沉甸甸的。“這被子是我去年新彈的,暖和得很,你們蓋著別凍著。”
可即便如此,這個房間還是被三人給占了,弟弟妹妹又擠在了一個小房間里。
夜里,三人躺在被窩里,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討論起白天的勘測結果。
“這片灘涂的地質不錯,都是硬土層,承載力夠,而且遠離居民區,發射火箭的時候不會影響老百姓,這點很重要。”老常若有所思地說道。
王北海點頭附和:“而且靠近長江,咱們從柴油機廠運輸設備直接進長江,水路交通方便,火箭的零件大,用船運比用車運省事,還不容易出問題。”他白天特意觀察了江面,貨運船的噸位足夠,能裝下大型設備。
大黃也補充道:“我從小就在這片灘涂玩,知道這兒的潮汐規律,退潮的時候,灘涂露出來的面積最大,方便搭發射架。而且這地方風雖大,但很少出現強氣流,對火箭發射影響小。”他說的都是本地人的經驗,正好補充了儀器測不到的細節。
院子里的狗偶爾叫兩聲,江面上傳來貨船的汽笛聲,悠遠綿長,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累了一天的三人,說著說著就沒了聲音,只有均勻的呼吸聲在屋里回蕩,他們實在太困了,連夢里都在想著勘測數據,想著火箭發射的事。
第二天天還沒亮,村里的公雞就“喔喔”叫了起來,此起彼伏,把三人吵醒。王北海推開窗戶,一股清新的空氣涌進來,帶著淡淡的晨霧和鮮咸的海風,比城里的空氣新鮮多了。院子里的馬燈還亮著,黃母已經在灶房忙活了,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飄在晨霧里,像一幅水墨畫。
三人收拾好東西,準備告別。黃母從灶房里出來,手里拿著三個熱乎乎的雞蛋,硬塞到他們手里:“拿著路上吃,這是家里攢的,你們干活累,得補補。”雞蛋還帶著溫度,焐在手里暖乎乎的。
黃母說著又咳嗽了起來,這次咳得更厲害,身子都有些發抖,顯然是雪后受了涼。
大黃趕緊拍著她的背,眼里滿是心疼:“阿媽,你別送了,快回屋歇著,外面冷。”他看著娘眼角的皺紋,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他知道家里條件不好,雞蛋都是攢起來拿到鎮上賣了換油鹽,都舍不得給弟弟妹妹們吃,現在卻一下子給了他們三個。
老常和王北海趕緊推辭,說什么都不肯要雞蛋,大黃也不拿。
黃母有些生氣,開始埋怨兒子不懂事,說著說著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大黃低頭不語。老常見狀只能先收下雞蛋。
黃阿四拍了拍大黃的肩膀,沒多說什么,只說了句:“在單位好好干,別惹事,有空常回家。”
王北海和老常也有些動容,老常把雞蛋揣進懷里,認真地說:“老哥老嫂子,謝謝你們,以后有空我們一定再來探望。”
寒暄了幾句,三人動身離開,老常讓黃父和黃母別再送了,只說讓孩子們送送他們,臨走時,老常把雞蛋塞進孩子的口袋里,王北海和大黃同樣如此,這雞蛋他們實在吃不得。
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村口,黃母還站在門口揮手,馬燈的光映著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大黃回頭望了望家的方向,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上王北海和老常的腳步,他知道,還有更重要的事在等著他們,等火箭發射成功的那天,他要帶著爸媽來看,讓他們知道,自己在干一件能讓祖祖輩輩和國家都驕傲的大事。
灘涂邊的晨霧漸漸散了,太陽從海面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灘涂上,把雪白的大地和結冰的泥沼照得亮晶晶的。王北海心里暖烘烘的,在這片荒涼的灘涂邊,在這個普通的農家小院里,他感受到了比暖氣更暖的東西,那是老百姓的質樸和善意,也是他們這群人拼盡全力搞火箭的意義所在,為了讓更多這樣的家庭,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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