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常和大民各帶領一支勘測隊,大民去勘測川沙縣,老常則勘測南匯縣,他這次只帶了王北海和黃永清兩個年輕人。
臘月的南匯縣老港灘涂,還蒙著前段時間下的雪,天地間浸著雪后的清冷。清晨的灘涂表面凍得硬邦邦,薄雪像一層沙糖霜,敷在枯黑的泥沼上,踩上去咯吱響,鞋底偶爾會蹭到冰碴,滑得人不得不放慢腳步。蘆葦叢枯黃的稈子上掛著細碎的霜花,風一吹,霜花簌簌往下掉,落在王北海的棉衣領口,瞬間化成冰涼的水珠。
王北海正背著三十多斤重的平板儀,背帶深深勒進肩膀。膠鞋上沾著雪和凍硬的泥塊,走一步就墜得小腿發沉,雪下的泥沼半融半凍,偶爾一腳踩深,鞋幫就會裹上黏糊糊的爛泥,比純雪天更難走。王北海停下來喘了口氣,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霧,很快又被風吹散,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竟帶著點涼意。
大黃跟在后面,手里攥著測繩,嘴里嘀嘀咕咕:“海哥,海哥!”
“啥事?”王北海轉過頭沒耐心地問道。
“海哥,你上回不是說靠海吃海嗎?我有辦法搞到吃的。”
王北海聞眼睛瞬間亮了:“真的?”他早上只啃了半個窩窩頭,此刻肚子早空得咕咕叫,連說話都沒力氣。
“絕對真的!”大黃拍著胸脯,土生土長的老港人對這片灘涂熟得像自家后院,“反正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大黃這時候卻賣起了關子。
老常走在最前面,聞回頭叮囑:“先把勘測活兒干完,別想著吃的,今天得把這片灘涂的地勢差和地質數據測完,耽誤了進度,回去不好交差。”他手里拿著羅盤,眉頭緊皺,這片灘涂是他極力推薦的火箭發射點,各項數據都得精準測量,半點馬虎不得。
太陽沉得飛快,等三人把最后一個測點的數據記錄完,天已經黑透了。灘涂里的泥沼漸漸凍硬,踩在上面咯吱響,遠處村子里的燈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星,零星幾點,偶爾傳來幾聲狗吠,被風一吹就散了。王北海取下掛在脖子上的水壺,擰開蓋子倒了倒,連半滴水都沒倒出來,喉嚨干得像要冒煙:“他娘的,水喝完了。”
老常也累得夠嗆,他掏出自己的水壺,小抿了一口,剩下的小半壺直接遞給王北海:“先潤潤。”
王北海接過水壺,輕輕晃了晃,只聽見微弱的水聲,他仰頭把壺舉得老高,細細的水流順著壺口滑進嘴里,也就夠打濕嘴唇,他吧唧著嘴巴,意猶未盡。
“常組長,咱得快點走!”大黃看了看天,遠處長江口的采砂船亮著燈,像個移動的光點,“最后一班去市區的班車是八點,現在都七點半了,再磨蹭就趕不上了。”
三人不敢耽擱,把儀器往背上一緊,沿著灘涂邊的土路往車站跑。土路坑坑洼洼,凍硬的土塊硌得腳生疼,王北海跑的時候沒注意,差點被一塊石頭絆倒,平板儀在背上撞得生疼。等他們氣喘吁吁跑到車站,已經過了最后一班車的時間,哪里還有公交車的影子,空蕩蕩的站臺上只有一塊銹跡斑斑的牌子,上面“老港站”三個字模糊不清。
“完了,沒趕上。”王北海往石階上一坐,使勁跺了跺膠鞋,泥巴塊噼里啪啦往下掉,“看來,咱們今晚回不去蕃瓜弄了。”
老常也嘆了口氣,掏出懷表看了看,指針已經過了八點十分:“班車肯定走了,就算現在往黃浦江邊跑,輪渡也早停了。”
王北海有些不快:“那咋辦?總不能在這站臺上凍一夜吧?事到如今,咱也只能去鎮子上找個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老常苦笑,“咱們這次勘測可沒有住招待所的預算,要是去住,錢得自己掏。”
“我掏!”王北海梗著脖子,“大不了從我下個月工資里扣,總比在這兒凍僵了強。”他在北京的家里雖不算富裕,但從沒受過這種有家回不去的罪,心里又急又燥。
此時,天徹底黑了,連星星都躲在云里,只有長江入海口的采砂船和東海海面上的貨運船亮著燈,吃水很深的船身切開水面,留下一道道泛著白光的水痕。灘涂邊的蘆葦叢干枯得像掃帚,風一吹就發出陣陣嗚咽聲,像是有人在哭泣,聽得人心里發毛。
大黃斜靠在旁邊的樹干上,把沾滿泥巴的膠鞋脫下來,往樹干上使勁甩了甩,泥巴濺在地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印子。他望著空無一人的馬路,除了頭頂這一盞昏暗的路燈,只有遠處村子的燈火能勉強看得見。
“實在不行,去我家吧。”大黃突然開口,聲音在寒風里顯得格外清晰,“我家就在那邊的村子里,離這兒也就兩里地,走十幾分鐘就能到。”
王北海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大黃的肩膀:“嘿,我咋把這茬忘了,你小子家就在這兒,這不趕巧了嘛!”
老常有些猶豫:“去你家會不會麻煩你爸媽?我們這么晚過去,怕是要打擾他們休息。”
“不麻煩!”大黃擺著手,眼里透著真誠,“我阿爸和阿媽要是知道我帶同事回家,高興還來不及呢,我都快兩個月沒回家了。”他用手指著遠處的燈火,“你看,村子里那亮得最明顯的就是我家,我阿爸喜歡在門口掛個馬燈,晚上好照路。”
王北海和老常順著大黃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到遠處依稀可見的村子里有一盞格外顯眼的光亮。
三人不敢再耽擱,把平板儀、羅盤這些儀器小心翼翼地包好,大黃在前頭帶路,王北海和老常跟在后面。土路不好走,他們只能借著遠處江面投過來的淡淡燈光慢慢挪。走了大概一刻鐘,就看到一處院子,門口果然掛著一盞馬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半條路,院子里的狗聽到腳步聲,立刻汪汪叫了起來。
大黃推開院門喊了一聲:“阿爸,阿媽,我回來了!”
屋里的燈瞬間亮了,一個穿著棉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來,是大黃的阿爸黃阿四,手里還攥著一根長長的煙斗。緊隨其后的是大黃的阿媽,圍著圍裙,手里還拿著個針線筐,顯然是在縫補衣服,看到大黃,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永清,你咋回來了?也不提前捎個信。”
大黃趕緊把王北海和老常拉到爸媽面前,介紹道:“阿爸,阿媽,這兩位是我單位的領導,常組長和大海哥,我們今天勘測晚了,沒趕上班車,來家里住一晚。”
老常趕緊上前,握著黃阿四的手,語氣客氣:“老哥,麻煩你們了,我們實在沒地方去,才來叨擾。”
王北海卻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說:“大叔大嬸,別聽大黃的,我不是領導,常組長才是我們的頭。我叫王北海,跟大黃住一個宿舍,是好哥們。”他這直爽的性子,一下子就拉近了距離,黃阿四夫婦臉上的拘謹少了不少。
“快進屋坐,外面冷!”黃母趕緊把他們往屋里讓,轉身就往灶房走,“我去給你們煮點熱水,喝了暖暖身子。你們等著,我再給你們拿點吃的,早上蒸的窩窩頭還剩幾個,晚上冷,你們多吃點。”她說著,忽然咳嗽了起來,“咳咳……咳……”咳嗽聲斷斷續續,聽著有些費勁,她用手捂著嘴,臉憋得通紅。
“娘,你別忙了,我們不餓。”大黃趕緊上前,想扶著阿媽,卻被母親推開了。
“咋能不餓?大冷的天趕夜路更費體力,這么晚了,肯定沒吃飯。”黃母擺了擺手,繼續往灶房走,咳嗽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