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緩緩移開,掃過病房素白的墻壁,滴答作響的監測儀器,最后又落回他臉上。
那眼神很陌生,帶著茫然的警惕。
“你……是誰?”明嫣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陸凜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維持著那個半傾身的姿勢,好幾秒沒動。
“……什么?”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飄。
“我問,”明嫣又重復了一遍,這次稍微清晰了些,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陸凜心口,“你是誰?”
她看著他,眼神干凈,卻也疏離。
那里面沒有戒備,也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看待陌生人的茫然。
陸凜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直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往后退了半步,試圖拉開一點距離,好像這樣就能讓那雙眼睛里的陌生感消退一些。
“我……”他張了張嘴,“我是陸凜,你不認識我了?”
“我……又是誰?我怎么了?為什么在這里?”
她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碰了碰額頭的紗布,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號服,眼神里的困惑更深。
陸凜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有些倉皇地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值班醫生和護士很快進來。
一番檢查,問詢。
明嫣很配合,有問必答,邏輯清晰。
她記得如何使用語,記得基本的生活常識,甚至對數字、日期仍有概念。
但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家人,不記得自己為什么會受傷,為什么會懷孕。
“逆行性遺忘。”主治醫生翻了翻剛出來的幾份報告,對陸凜說,“頭部受到撞擊導致的……她記得常識性信息,但丟失了大部分自傳體記憶,受損范圍和持續時間還不好說,有的人幾周幾個月能恢復,有的人……”
醫生頓了頓,“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或者,有些記憶可能永久丟失了。”
陸凜站在醫生辦公室的窗邊,背對著門口。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灰蒙蒙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孩子呢?”他問,沒回頭。
“胎兒目前看來是穩定的,但母體受到的沖擊和應激反應需要密切觀察。接下來必須絕對靜養。”醫生合上病歷,“陸先生,你是她……?”
“家人。”陸凜打斷他,轉過身,“治療方案你們定,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專家。錢不是問題。”
醫生點點頭,沒再多問。
陸凜走出醫生辦公室時,高嵐正好急匆匆從電梯那邊跑過來,手里還拎著剛買的早餐。
“凜哥,怎么樣了?我剛聽護士站說人醒了?”
陸凜沒接他手里的袋子,徑自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卻沒點。
“失憶了。”他說,三個字,干巴巴的。
高嵐一愣,“啥?”
“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陸凜頓了頓,把“傅修沉”三個字咽了回去,“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高嵐張著嘴,好半天才消化這個消息。
“我靠……那、那傅修沉那邊……”
“我一會兒打電話通知他。”陸凜拿下嘴里的煙,在指間捻著。
煙草被捏碎,細碎的顆粒沾在指尖。
高嵐看著他冷著臉掏出手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他突然伸手壓住了他的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凜哥,你……先等等……要我說……這未必是壞事啊。”
陸凜倏地抬眼看他,眼神銳利。
高嵐被他看得心頭一怵,但還是硬著頭皮,半是玩笑半是試探地繼續說:“你看啊,她現在什么都不記得了,跟張白紙似的。傅修沉是誰?過去那五年又是怎么回事?全忘了!這不就等于……老天爺把盤子清空了,重新給你一次機會嗎?”
陸凜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高嵐被他盯得發毛,聲音越來越小:“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這么看著我……”
“機會?”陸凜極輕地重復這兩個字,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自嘲的冷意,“什么機會?趁人之危的機會?”
高嵐摸了摸鼻子,不吭聲了。
陸凜轉回頭,看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城市在晨曦中蘇醒,車流開始匯聚,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有病房里那個人,被硬生生割裂了過往。
他想起剛才明嫣看他的眼神。
沒有厭惡,沒有抗拒,沒有那些他曾經在她眼中看到過的、因為傅修沉而生的疏離和戒備。
就像……他們真的只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心臟某個地方,隱秘地、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高嵐那句話像顆種子,掉進了那片連日來被焦灼、憤怒和擔憂反復灼燒過的荒蕪心田。
哪怕知道不該,哪怕知道這念頭卑劣,它還是悄無聲息地鉆了出來,探出了一點危險的嫩芽。
如果她真的忘了……
如果傅修沉在她心里,也成了空白……
陸凜猛地閉了閉眼,將指間碾碎的煙蒂狠狠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看好她。”他對高嵐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硬,“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辦點事。”陸凜沒多說,大步走向電梯。
他沒有回病房,而是直接下了樓,開車離開了醫院。
車子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
陸凜握著方向盤,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知道應該立刻通知傅修沉。
人找到了,盡管情況糟糕,但至少還活著,孩子也暫時沒事。
這是天大的消息,應該立刻讓那個找瘋了的人知道。
可他的手幾次摸向手機,又幾次放下。
車子最終停在江邊。
晨霧籠罩著江面,對岸的建筑影影綽綽。
陸凜靠在車門上,又點了一根煙。
這次他抽了,煙霧吸進肺里,帶來辛辣的刺激,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翻騰的躁動。
現在她誰也不記得。
傅修沉于她,和他陸凜于她,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空白。
這個認知像野火一樣,瞬間燎遍了他竭力維持冷靜的理智荒原。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陸凜拿出來看,是醫院的號碼。
他立刻接起。
“陸先生,明小姐醒了,問您在哪里。”是護士的聲音。
“我馬上回去。”陸凜掐滅煙,拉開車門。
回到病房時,明嫣正靠坐在床頭,小口小口喝著護士喂的水。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
看到陸凜,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護士識趣地放下水杯,退了出去。
“感覺怎么樣?頭還疼嗎?”他問,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緩和。
明嫣搖搖頭,“好多了,就是……腦子里空空的,有點難受。”
“醫生說你頭部受了撞擊,記憶暫時出了點問題,需要時間恢復。”陸凜拉過椅子坐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可信,“別著急,慢慢來。”
明嫣看著他,“我能問一下嗎?你……是我什么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