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凜視線越過他肩頭,往黑漆漆的屋里掃。
高嵐上前一步,遞煙,重復那套說辭。
老頭接過煙,捏在手里沒點,喉嚨里含糊:“沒……沒見過,咱們這窮山溝,哪來的城里姑娘。”
他話沒說完,屋里傳來‘哐當’一聲輕響,像是什么東西碰倒了。
陸凜眼神驟然一厲,猛地伸手抵住門板。
老頭被他力道帶得踉蹌,門被徹底推開。
屋里光線昏暗,一股混合著草藥和霉味的空氣涌出來。
一個穿著花布衫的女人正慌慌張張從里間門口轉過身,手里還端著個空碗。
“你們干啥?私闖民宅啊?”女人聲音尖起來,試圖擋在里間門前。
陸凜根本沒理她。
他目光死死盯住里間那扇虛掩的破木門,門縫底下,露出一角沾了泥污但質地精良的米白色衣料。
他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血液轟地沖上頭頂。
“讓開。”
女人還想攔,被高嵐一步上前隔開。
陸凜徑直走過去,一把推開了里間的木門。
更濃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里間更暗,只有一盞小油燈擱在矮凳上。
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蜷著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口,身上蓋著條打著補丁的舊棉被,頭發散亂地鋪在枕上,露出的半截脖頸在昏暗光線下白得晃眼。
陸凜呼吸窒住了。
他腳步很輕地走到床邊,俯身,像怕驚擾什么。
那張臉轉向他。
臉上沒什么血色,額頭纏著圈臟污的布條,滲出一點暗紅。
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是明嫣。
陸凜伸手想去碰她的臉,又在快要觸及時猛地停住。
他死死盯著她,從眉毛到下巴,一寸寸地看。
是她。
真的是她。
跟在后面的高嵐也看見了,倒抽一口涼氣,隨即狂喜:“凜哥!是明嫣!找到了!”
“小點聲!”
陸凜不由得皺眉瞪了他一眼,當即彎腰將明嫣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先去醫院。”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陸凜把明嫣裹在自己外套里,手臂收得很緊,緊得能感覺到她微弱的呼吸拂在他頸側。
濕的,熱的。
還活著。
他腦子里只剩這三個字。
高嵐把車開得快要飛起來,幾次輪胎打滑,泥漿濺起半人高。
他沒敢往后視鏡里看,只死死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到醫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急診室門口亮著刺眼的白光,醫生護士推著平床沖出來。
陸凜把明嫣放上去,手松開時指尖發僵。
“頭部外傷,懷疑腦震蕩,懷孕十四周,快!”醫生語速很快。
平床碾過地磚的聲音急促遠去,陸凜站在原地沒動,衣服前襟還沾著明嫣身上的泥和干涸的血跡。
高嵐喘著氣跟過來,看他這副樣子,低聲說:“凜哥,我去辦手續。”
陸凜沒應,轉身跟進了急診區。
門被關上,玻璃上映出他繃緊的臉。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無限長。
陸凜靠在墻上,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
高嵐辦完手續回來,看見他這樣,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兩個小時后,急診室的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個年輕醫生,摘下口罩:“病人的頭部ct顯示有輕微腦震蕩,具體還得等她醒過來再做進一步的詳細檢查。”
陸凜喉結滾了滾:“孩子呢?”
“胎兒暫時沒事,但母體狀況不穩定,需要住院保胎。”醫生看向他,“你是家屬?”
陸凜沉默了兩秒:“嗯。”
“去辦住院吧,神經內科和產科會一起跟進。”
“好,謝謝醫生。”
“病人需要靜養,盡量減少刺激。”醫生說完,轉身走了。
護士推著病床出來。
明嫣躺在上面,臉色比剛才更白,額頭纏著干凈的紗布,手上打著點滴。
陸凜跟著病床進了病房。
單人病房,很安靜。
護士調整好輸液速度,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也離開了。
病房里只剩下陸凜和高嵐。
高嵐看了眼床上昏睡的明嫣,又看了眼站在床邊一動不動的陸凜,壓低聲音:
“凜哥,人找到了,要不要……通知傅修沉那邊?”
陸凜沒立刻回答。
他盯著明嫣的臉,眼神很深。
“凜哥?”高嵐又喊了一聲。
陸凜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
“不急。”他開口,聲音很冷,“讓他再找幾天。”
高嵐愣住:“可是……”
“可是什么?”陸凜轉過身,眼神銳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綁走,找了三天連個影子都沒摸到,他傅修沉不是能耐大嗎?讓他急幾天。”
高嵐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陸凜走到病床邊,低頭看著明嫣。
她呼吸平穩,但眉頭還蹙著,像是夢里也不安穩。
他伸手,很輕地碰了碰她額頭的紗布邊緣,隨即收回手,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高嵐問。
“買點吃的。”陸凜頭也沒回,“她醒了會餓。”
走廊里腳步聲遠去。
高嵐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摸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撥出那個號碼。
……
陸凜是被細微的動靜驚醒的。
他睡眠向來淺,尤其在醫院這種地方。
幾乎在聽見布料摩擦聲的瞬間就睜開了眼,視線精準地投向病床。
昏黃的床頭燈下,明嫣不知何時已經半坐了起來。
她背靠著枕頭,微微側著頭,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腕上。
聽見他起身的聲響,她緩緩轉過臉。
四目相對。
陸凜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往前邁了半步,“你醒了?”
明嫣看著他,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