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蘇禾的聲音清晰落下,在落針可聞的崇政殿內,激起了更深一層的漣漪。
眼看要被拖出去的蔣麗華猛地頓住,侍衛也下意識松了力道。
所有人都看向這位自事發以來,始終沉靜旁觀的護國公主。
魏宸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隨即舒展開,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詢問與帝王威儀:
“蘇禾還有何補充?蔣氏之罪,鐵證如山,朕必當嚴懲,以慰萬民。
而之前你允諾十日之期,你給的答卷朕也很滿意。”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我不糾結你所謂以身殉國,但你也別鬧。
可蘇禾卻并未如眾人預料般,順著皇帝的話鋒停了接下來的糾纏,也沒有再要求徹查余黨,她只是緩緩走至殿中,與狼狽的蔣麗華、佝僂的蔣正通形成三角,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冽如雪,直直投向御座之上的天子。
“陛下所極是,華妃之罪,確系鐵證如山。”
她先肯定了這句,卻讓魏宸心頭莫名一跳。
果然,蘇禾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然,臣不解之處,亦在于此’鐵證’太過齊全,齊全得……仿佛早有準備。
更在于,華妃一介深宮婦人,縱然心比蛇蝎,又何以能調動如此龐大的人力、物力、財力,完成這遍布京畿、禍及萬民的驚天陰謀?
其計劃之周密,執行之隱秘,事后掩蓋痕跡之迅速,甚至能在朝廷初步調查時,屢次誤導方向……這絕非一人,乃至蔣氏一門之力可及。”
殿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幾位老臣額頭滲出冷汗,不敢抬頭。蔣正通伏在地上的身軀僵硬如鐵。
蔣麗華則豁然抬頭,驚疑不定地看向蘇禾,又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魏宸面色沉靜,但眼神已銳利如刀:
“蘇禾此何意?莫非懷疑朝中另有巨奸為其張目?此事自會繼續深挖,絕不姑息。”
“深挖?”
蘇禾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
“陛下,何必再挖?那張為華妃張目、甚至可能就是真正主導此事的巨網,其核心脈絡,不是早已在陛下掌控之中了嗎?”
她不等魏宸開口,目光掃過蔣正通,聲音陡然轉厲:
“蔣大人,你方才道,近日你蔣氏暗樁人脈被悄然收攏,諸多布置盡數失效,以至今日只能在此’大義滅親’,以求保全宗族些許血脈。
那么,敢問蔣大人,在這京城之中,能在短短數日之內,不動聲色地將你蔣家數十年經營之力連根拔起、盡數吸納者……除了御座之上,口含天憲、總攬權綱的陛下,還有何人?!”
“轟!”
此無異于平地驚雷,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響!就連押解蔣麗華的侍衛,都駭得松了手。
蔣正通猛地抬起頭,老眼圓睜,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看向魏宸,又看向蘇禾,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嗬嗬的抽氣聲。
那絕望麻木的眼神里,驟然迸發出被徹底愚弄、背叛的滔天恨意與醒悟!
魏宸終于色變,厲聲道:
“蘇禾!你放肆!竟敢在朕面前妖惑眾,攀誣君上!”
“妖惑眾?”
蘇禾毫不退縮,反而向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高高舉起:
“陛下請看!此乃近半月來,京城各處關鍵職位調換名錄,以及幾處原屬蔣家或與蔣家關聯密切的產業、錢莊、暗樁的交接契書與人員歸屬變更記錄!
所有變更的最終受益者或控制者,皆指向內府及陛下親信機構!時間點,恰恰與華妃行事敗露、陛下下令嚴查疫源之時吻合!”
她目光如炬,掃過殿中眾臣:
“諸位大人皆是國之棟梁,不妨細想!若非早有布局,若非對蔣家一切了如指掌,若非存了將蔣家勢力連根吞并之心,陛下如何能在蔣家罪行未明之前,便如此精準、迅速地接管其所有要害?
這分明是借華妃之手行害民之事,再借清算之名,行吞并之實!
最后,推出蔣氏父女頂罪,陛下不僅得了清查疫患、嚴懲罪魁的明君之名,更將蔣家百年積累盡收囊中,從此外戚盡除,皇權獨攬!
好一招一石三鳥!”
“你……你血口噴人!”
魏宸氣得臉色發青,指著蘇禾:
“這些都是你偽造的!你想造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