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靜靜地聽著,臉上并無意外,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淡漠。
她反手握緊了單簡的手:
“蔣正通以為他是在家族與女兒之間做選擇,”她輕聲道,語氣里含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殊不知,他的選擇,早在更早之前,就已經被他的’好女婿’親手斬斷了。
他今日交出的不是證據,是他蔣家最后一點可能翻盤的籌碼,也是他親手遞給陛下……處決他女兒的刀。”
“正是。”單簡頷首,目光投向皇宮的方向,那重重檐宇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嚴的輪廓,“陛下要的,從來就不是真相。
他要的,是一個能完美承接所有罪責、平息民憤、鞏固皇權的結局。
蔣貴妃是注定的祭品,蔣家是必須切割的腐肉。
而蔣正通’大義滅親’的戲碼,恰好為陛下披上了一層‘秉公處置、不徇私情’的仁君外衣。”
他收回目光,看向蘇禾,冷硬的神色被溫柔覆蓋:
“我們不過是順著陛下的心意,替他遞上了最稱手的臺階,也順便……將我們想清理的,一并清掃干凈。”
蘇禾依偎近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帶著刀鋒般的決斷:
“那么,接下來……就該讓這場火,按照我們需要的方向,徹底燒起來了。”
單簡攬住她的肩,將她帶入懷中,用披風為她擋住襲來的夜風。
“火會燒起來的,”他低聲道,“從蔣正通交出那紫檀木盒開始。
而執火之人,會是陛下。
我們只需確保,這火光足夠亮,亮到能照出所有該顯形的影子……也亮到,能為殿下前路,掃清些障礙。”
夜色濃稠如墨,將公主府與遠處的皇宮一并吞沒。
但在某些人眼中,這漫漫長夜,正是烽火將起的序幕。
風,更冷了。
三日期限,如懸頸利刃,寸寸下移。
宮墻之內,蔣麗華已三日未曾合眼。
父親蔣正通那日匆匆遞進“一切安好,靜待佳音”的字條后,便再無音訊。
她安插在宮外探聽消息的耳目,也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悄無聲息。
“娘娘,用些安神湯吧。”
貼身宮女捧著玉盞,聲音發顫。
蔣麗華一把揮開,瓷盞碎裂在地,藥汁四濺。
“滾!都給本宮滾出去!”
殿內空寂下來,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狂亂的心跳。
不對,全都不對。
父親絕不會無故失聯。
那些她布局良久、意圖將疫病源頭栽贓給護國公主一系的謀劃,怎會如泥牛入海,連半點漣漪都未激起?
除非……有人截斷了所有通道。
除非……那遞向護國公主的刀,調轉了方向。
這個念頭讓她遍體生寒。
不,不可能!父親怎么會……他是國丈,他們蔣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尖細高亢的傳召:
“陛下有旨,宣華妃即刻前往崇政殿見駕!”
來了。
蔣麗華渾身一僵,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攏了攏鬢角,即便赴死,她也要維持華妃最后的體面。
崇政殿內,氣氛凝重如鐵。
皇帝魏宸高坐龍椅之上,面沉如水,辨不出喜怒。
下首兩側,幾位重臣垂手而立,神色肅穆。
而在御階之下,一個她熟悉無比、此刻卻佝僂如風中殘燭的身影,正背對著她,微微顫抖。
是父親,蔣正通。
蔣麗華的心直直墜入冰窟。
她強撐著上前,依禮下拜:“臣妾參見陛下。”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