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墨與陳遠洲躬著身子,一步一步地倒退出書房,直到門檻處,才敢緩緩轉過身。
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那張布滿冷汗與淚痕的老臉上,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慶幸與難以喻的復雜情緒。
他們不敢再有片刻的停留,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片讓他們心膽俱裂的是非之地。
夜色深沉,長街寂靜,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溫州府每一個沉睡或未眠的人心上。
書房內,陸明淵負手立于窗前,望著那兩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夜幕的盡頭,眼神平靜無波。
仿佛剛才那一番翻云覆雨的辭,不過是隨口說了一段閑話家常。
他知道,今夜之后,溫州府的天,就要變了。
沈、陳兩家,這兩頭盤踞溫州多年的巨鱷,會比任何人都要賣力地去維護這個新規矩。
因為他們已經從舊規矩的守護者,變成了新規矩的代人。
背叛舊的利益集團固然會招來怨恨,但他們別無選擇。
與得罪那些昔日的盟友相比,得罪他陸明淵,得罪手握生殺大權的鎮海司,后果要可怕千百倍。
更何況,陸明淵給他們的,不僅僅是活路,更是一條通往更高權勢的登天梯。
“大人,沈、陳兩位家主已經離府了。”
裴文忠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大人,若雪姑娘來了,說是奉了夫人的命,給您送參湯。還有……小公子也跟著一起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便從裴文忠身后探出頭來。
黑溜溜的大眼睛里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哥哥!”
清脆軟糯的童音,如同一股清泉,瞬間沖散了書房內殘留的肅殺與凝重。
陸明淵聞聲,臉上那層仿佛亙古不化的冰霜瞬間消融,轉過身來,眼底漾開一片溫柔的笑意。
他蹲下身,張開雙臂。
“明澤,怎么這么晚了還跑來府衙?”
陸明澤像一顆小炮彈似的沖了過來,一頭扎進陸明淵的懷里。
小腦袋在他脖頸間親昵地蹭來蹭去,帶著一股奶香的氣息,撒嬌道。
“想哥哥了嘛!娘說哥哥天天在府衙忙,都不回家吃飯,明澤就想來看看哥哥。”
這軟軟糯糯的聲音,讓陸明淵那顆被無數權謀算計磨礪得堅硬無比的心,也瞬間化成了一灘春水。
他失笑地抱起這個小家伙,將他穩穩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這小小的身子,軟軟的一團,卻仿佛有著千鈞的重量,讓他覺得無比的踏實和心安。
無論在外面掀起多大的風浪,無論面對多么強大的敵人。
只要回到家人身邊,看到弟弟這純真的笑臉,他便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你嘴甜。”陸明淵寵溺地刮了刮陸明澤小巧的鼻子,抱著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專心致志地陪著弟弟玩鬧起來。
“哥哥,你今天又抓壞人了嗎?”
陸明澤仰著小臉,滿眼都是崇拜。
“抓了。”陸明淵笑道,“抓了兩個老狐貍。”
“狐貍?是山上那種紅色的狐貍嗎?能做成圍脖嗎?”
陸明澤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