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
多么簡單,又多么沉重的兩個字。
他們這些在商海中沉浮了一輩子的老狐貍,比誰都清楚規矩的重要性。
他們是舊規矩的受益者,依靠著盤根錯節的宗族勢力與官府關系,在溫州府這片土地上予取予求。
而現在,眼前這位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卻要立新規矩。
沈子墨和陳遠洲心中泛起驚濤駭浪,卻不敢有絲毫的表露。
“從今日起,在溫州府,只有鎮海司的規矩。”
他頓了頓,給兩人留下了喘息和思考的余地。
“其一,公平買賣,童叟無欺。”
“無論是誰,強買強賣,以勢壓人,一經查實,鎮海司絕不姑息。”
“輕則罰沒貨物,賠償損失;重則封鋪關門,主事之人下獄問罪!”
陳遠洲的心猛地一抽。他那孽子在瑞安縣強買香料的事情,不正是觸犯了這第一條規矩?
“其二,依法納稅,寸功必報。”陸明淵伸出第二根手指。
“鎮海司海貿清吏司不日將公布新的海貿稅則。”
“所有出海貿易的商船,無論大小,無論歸屬,都必須在市舶科登記造冊,領取船引,并按規定繳納關稅。”
“偷稅漏稅者,一經發現,貨物與商船一并查沒,永絕其出海之路!”
沈子墨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們這些海商世家,哪一家沒有幾條暗中往來的“幽靈船”?
哪一家的賬本不是做了兩套?
“其三,良性競爭,嚴禁傾軋。”
“商會之設,是為了協調各家利益,共同將溫州的生意做大做強。”
“不是讓你們結成一黨,欺壓外來客商,壟斷市場。”
“本官允許你們憑借貨物的優劣、價格的高低去爭奪市場。”
“但絕不允許你們動用盤外招,以暴力或權勢去排擠對手。若有違者,商會會長、副會長,一體問責!”
他們之所以能迅速占據四成份額,靠的正是這種抱團傾軋的手段。
如今陸明淵一句話,便將他們最核心的競爭優勢給剝奪了。
陸明淵說完這三條,便不再語,只是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啜飲了一口。
他給出的,不是商量的余地,而是命令的下達。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沈子墨與陳遠洲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緊緊地貼在身上,冰涼黏膩,說不出的難受。
他們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著,評估著這三條規矩,對他們兩家未來的深遠影響。
這是要刨他們的根啊!
可是,他們敢反抗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那兩份卷宗,想起了鎮海司無孔不入的眼睛。
想起了這位少年鎮海使在溫州府一手掀起的血雨腥風。
汪家的殷鑒不遠,那座曾經輝煌的府邸,如今還是一片廢墟。
反抗?拿什么反抗?
拿那些不成器的子侄?還是拿那些見不得光的賬本?
許久,沈子墨才艱難地抬起頭。
“大人……大人立下的規矩,我等自然……自然是遵從的。只是……只是這卷宗上的孽畜……”
他不敢直接求情,只能用這種迂回的方式試探。
陸明淵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笑了,笑得有些玩味:“沈家主,陳家主,你們兩位倒是挺聰明。”
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俯視著這兩個在溫州府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依法嚴懲,絕不求情?這話聽起來倒是大義凜然。”
陸明淵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可你們心里想的,無非是想用這種姿態,換取本官的寬宥,對嗎?”
兩人被說中心事,頭埋得更低,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本官不妨告訴你們。”陸明淵的聲音陡然轉冷。
“別說你們兩家的族人,便是我陸家之人,僅僅是臘月這一個月,被我親手嚴辦的就有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