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功夫,點兵臺下已經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數千道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了臺上那個身姿挺拔的年輕身影。他們的眼神中,有好奇,有敬畏,更有絕對的服從。
陸明淵負手立于高臺之上,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一張張黝黑而剛毅的臉龐。
他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由鮮血與烈火淬煉出的鐵血煞氣。
待到人聲漸息,整個校場鴉雀無聲,只剩下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響。
陸明淵清了清嗓子,運足了中氣,洪亮的聲音傳遍了校場的每一個角落。
“弟兄們!本官今日前來,不為操練,不為軍務,只為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臺下的眾人,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問你們,想不想要一門親事?”
此一出,臺下數千名鐵血漢子,瞬間都愣住了。
整個校場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他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親事?伯爺親自來給咱們說親事?這是天上掉餡餅了?
短暫的沉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吼了一句:“想——!”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花。
“想!俺做夢都想!”
“伯爺!您沒跟俺們開玩笑吧?”
“想要!想要媳婦兒!”
壓抑已久的渴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臺下的氣氛瞬間從莊嚴肅穆變得熱烈無比,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都露出了最原始、最真切的笑容。
那是一種對家的渴望,對溫暖的期盼。
陸明淵抬手虛按,示意眾人安靜。
待到喧嘩聲再次平息,他繼續高聲問道:“好!既然都想,那我再問你們!牛邙山上的姑娘,你們嫌不嫌棄?”
“她們的過往,你們想必也聽說了,都是被倭寇從家里掠走的苦命人!”
“如今,她們在我鎮海司的織坊里做事,靠著自己的雙手,一個月也能賺上五六兩銀子,不比任何人差!”
“我就問你們一句,這樣的姑娘,你們嫌不嫌棄她們的過去?”
話音剛落,臺下便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不嫌棄!”
這一次的回答,比剛才更加整齊,更加響亮,更加發自肺腑!
一名站在前排,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魁梧漢子,漲紅了臉,扯著嗓子大吼道。
“伯爺!俺們都是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搏命的人,有今天沒明天!”
“能有個婆娘給俺生個娃,給老李家傳個宗接代,俺死在戰場上都值了!”
“俺們疼她們還來不及,怎么會嫌棄!”
他的話,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對!不嫌棄!刀疤李說得對!”
“都是苦命人,誰也別嫌棄誰!”
“伯爺!只要您給俺們個媳-婦兒,以后您讓俺們往東,俺們絕不往西!讓俺們殺倭寇,俺們眉頭都不皺一下!”
“不嫌棄!俺們只想要個媳婦兒!”
數千人的吶喊匯聚成一股磅礴的聲浪,在軍營上空久久回蕩。
他們的話語粗俗而直接,卻充滿了最真摯的情感。
對于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漢子而。
一個家,一個能為自己生兒育女的女人,就是他們在這殘酷世道中,唯一的念想與歸宿。
陸明淵望著臺下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甚至有些扭曲的臉,心中最后一塊石頭也穩穩地落了地。
他要的,便是這股子發自肺腑的真誠。
他要的,便是這群糙漢子們最樸素的擔當。
他抬手,再次示意眾人安靜。
那股山呼海嘯般的熱浪,竟也隨著他這輕輕一個動作,奇跡般地平息下來,只余下粗重的喘息聲。
“好!既然弟兄們不嫌棄,那本官就為你們做這個媒!”
陸明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暖意。
“這樁親事,本官保了!”
他轉身,不再多,在戚繼光和裴文忠等人簇擁下,利落地走下點兵臺,翻身上馬。
“元敬,讓弟兄們好生拾掇拾掇自己,洗個澡,換身干凈衣裳,把胡子也刮干凈了。”
“今夜,本官在城外大營設宴,請姑娘們過來與大家伙兒見個面!”
“是!伯爺!”
戚繼光的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他朝著陸明淵離去的背影,重重地抱拳躬身。
馬蹄聲再次響起,陸明淵帶著裴文忠等人,朝著牛邙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后,是整個軍營徹底沸騰的歡呼。
那聲音,比打了勝仗還要響亮,還要令人振奮。
從鎮海司軍營到牛邙山,不過三十里路,快馬加鞭,一炷香的功夫便已抵達。_l